特别提醒,本文纯属虚构,不要代入作者。
江水市的秋天,是从湖边的第一片梧桐落叶开始的。
风带着松针和湖水特有的清冽气息,将秋日最后一点黏稠的湿热扫进记忆的角落。黄昏时分,夕光斜斜地穿过渐渐疏朗的枝桠,在柏油路面和长椅靠背上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光斑,像谁打翻了一瓶稀释过的蜂蜜。
顾北洲坐在临湖的长椅上,觉得自己也成了这秋日布景里一块格格不入的、正在风化的部分。
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东倒西歪,铝皮在夕照下反射着廉价而孤寂的光。他斜倚着椅背,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黑色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灰的棉T恤。风一阵阵过来,将他半长的、显然疏于打理的头发撩起,发丝在瘦削的脸颊和下颌处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还剩小半罐啤酒的铝罐,指尖冰凉。
行人很少。这个季节,这个时刻,湖边属于静谧和即将到来的黑夜。偶尔有慢跑者喘着气经过,有挽着手低声说话的老夫妇蹒跚走过,目光或许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一个借酒消愁的年轻人,在这座城市里并不算稀奇风景。
“是我推开她的。”他忽然出声,声音不高,沙哑,像是说给湖面上那些细碎的粼光听,“是我的错。不怪她。”
他灌下一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不得已而为之……我只是,怕耽误她。”他低声重复,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嘲讽自己,“才会推开她啊。”
湖面沉默。夕阳继续下沉,将天空染成从橘红到深紫的渐变。风大了些,卷起几片蜷曲的枯叶,贴着他的裤脚打了个旋,又滚远了。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感攫住了他。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绵延不绝的失落,混杂着自我质疑和一丝不甘心的委屈——万一,推开的人,其实更爱呢?
就在这时,一个温软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像一片羽毛落在这片沉重的寂静里。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顾北洲迟钝地抬起头。
逆着光,他先看见一个高挑纤细的轮廓,然后才看清来人的脸。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手里牵着一只棕色的、毛茸茸的柯基犬,小狗正吐着舌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尾巴小幅度地摇晃。
“你可以……帮我看一下我的狗狗吗?”她指了指不远处公共洗手间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请求,“就几分钟,我很快回来。”
顾北洲的脑子被酒精泡得有些木,反应慢了半拍。他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那只仰着脑袋、一脸无辜的小狗。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女孩道了谢,将牵引绳轻轻放到他摊开的手掌里。她的手碰触到他的指尖,很暖,一触即分。然后她便快步走向洗手间,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顾北洲低下头。小狗凑过来,湿润的鼻子嗅了嗅他的裤腿,然后乖乖地在他脚边坐下了,毛茸茸的身体挨着他的鞋。
四周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手里牵引绳另一端传来的、温热而真实的生命感。他忽然弯下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顺从地仰起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柔软的触感碰了一下。
“你知道吗?”他对着小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呢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万一……推开的人,其实更舍不得呢?”
小狗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这一切,都被刚从奶茶店走出来的简柔姝看在眼里。
她手里捧着一杯刚做好的水果茶,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长椅上那个落拓的年轻男子,和他脚边安静陪伴的小狗。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将他眉眼间的疲惫和孤独照得清清楚楚。他对着小狗低语的样子,莫名让她心头一动。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顾北洲。他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女孩——不,是另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看起来年纪更小一些,穿着杏色的连帽卫衣和格子裙,帆布鞋,长发披肩,眼睛很大,清澈明亮。她手里捧着一杯插着吸管、颜色鲜艳的饮品。
“刚刚谢谢你。”简柔姝在他身边停下,但没有立刻坐下,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她将手中的水果茶递过去,“我多买了一杯。喝酒伤肝,喝点这个吧,甜的。”
顾北洲愣了一下,没接。
简柔姝也不在意,直接把杯子放在了长椅上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在他旁边隔着一人的位置坐了下来。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平和轻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话:“遇到很难过的事情,发泄一下,没什么的。但发泄完了,就要好好睡一觉哦。太阳第二天还是会升起来的,人也要……满血复活才行。”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这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简单的生活常识。
顾北洲怔怔地看着她。她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很长,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她身上有种干净又温暖的气息,和这萧瑟的秋日黄昏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就在这平淡无奇的话语里,猝然断裂。
毫无预兆地,眼泪涌了上来。起初他只是眼眶发热,然后视线迅速模糊。他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一整天的、混杂着愧疚、痛苦、不舍和自我否定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酒精和理智的堤坝,溃不成军。
安静的湖边,只剩下男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简柔姝没有惊慌,也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湖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过了许久,等他的抽泣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深呼吸时,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坦然:
“不介意的话……抱你一下?”
不是疑问句,更像是一个温柔的告知。
顾北洲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她。酒精和情绪让他反应迟缓,他只是茫然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简柔姝挪近了一点,伸出手臂,轻轻地、虚虚地环抱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不是一个紧密的拥抱,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短暂却坚定。她的手臂很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想要依靠的力量。她身上有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不怕自己喝醉,就怕别人突然的安慰,对吧?”她松开手,坐回原来的位置,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理解的弧度。
顾北洲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脸,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简柔姝指了指那只一直乖乖待着的柯基犬——它的主人还没回来。“我看你挺喜欢它的。”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起来,“我知道一个很适合遛狗的公园,下次……如果心情好了,或者又不好了,可以一起去遛狗呀。”
顾北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啊。”
“那你微信多少?”简柔姝很自然地拿出手机。
顾北洲报了一串数字。
简柔姝低头操作了几下。“好了。备注……顾北洲?”她确认了一眼他刚才下意识写在长椅边灰尘上的名字。
“嗯。”
“我叫简柔姝。下次联系。”她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好。”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早早出现的星子。湖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黑色的水面上投下蜿蜒的光带。
顾北洲也站了起来,觉得酒醒了大半,但头还有点昏沉。“等我去上个厕所。”他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
“好。”简柔姝应道,重新牵起了那只柯基——它的主人终于回来了,道谢后带着狗离开了。
顾北洲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男人,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擦干了脸和手。
走出来时,简柔姝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柔和的光映着她的脸。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他洗净的脸和稍微整理过的头发,眼睛弯了弯:“清醒点了?”
“嗯。”顾北洲把湿了的纸巾团扔掉,“我送你回家。”
简柔姝没拒绝,点点头:“嗯。”
夜晚的街道比湖边热闹些。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交叠在一起。那只叫“土豆”的柯基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走在前面,牵引绳握在简柔姝手里。
走了一段,顾北洲忽然转过头,看着身侧女孩安静的侧脸,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就不害怕我吗?”
“嗯?”简柔姝不解地看他。
“一个陌生人,在湖边喝酒,看起来……不太对劲。”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就这么走过来,还请我喝茶,跟我说话。”
简柔姝笑了,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她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前面正努力嗅着地砖缝的小狗被带得歪了歪脑袋。
“我有狗呀。”她语气轻松,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土豆’可凶了,它会保护我的。”
顾北洲看看那只圆滚滚、腿短得几乎贴地、此刻正试图跟一片落叶较劲的小柯基,再看看女孩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就变得顺畅,带着一种释然和久违的轻松。
简柔姝也跟着笑了。清朗的笑声和低哑的笑声混在一起,飘散在晚风里。
“你家在哪?”顾北洲问。
“正义路27号。”
“那不远。”他看了看方向,“走吧。”
“你呢?你家住哪?”
“富强路47号。”
“反方向哎。”简柔姝停下脚步,眨了眨眼,“那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顾北洲也停了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让他深邃的眉眼藏在些许阴影里,但眼神却清晰而温和。
“想送你回家的人,”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刻意的煽情,“东南西北都顺路。”
简柔姝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脸颊微微泛红:“哇,好土。”
顾北洲也笑了,摸了摸鼻子:“实话。”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话题随意地蔓延开来,从狗狗的趣事,到江水市秋天哪里风景最好,再到大学里琐碎的烦恼。大部分时间是简柔姝在说,顾北洲安静地听,偶尔应和几句。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
不知不觉,走到了正义路27号楼下。那是一栋有些年月的居民楼,楼下有棵高大的桂花树,空气里弥漫着似有若无的甜香。
“我到了。”简柔姝站定,转过身面对他,“今天……认识你,很开心很开心。”
她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带着真诚的重量。
顾北洲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那杯水果茶的甜和这桂花的香气,悄悄浸润了。
“谢谢你的水果茶。”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安慰。”
“走了。”他朝她挥挥手,将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转身步入夜色。风立刻卷起他的衣角和长发,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清瘦,却不再有傍晚时那种沉郁的落魄,反而透出一股随性的、落拓不羁的味道。
简柔姝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身影融入街道上三三两两散步的人群中,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吐了口气,摸了摸脚边“土豆”的脑袋。
“土豆,我们好像……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呢。”
小狗欢快地“汪”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顾北洲走得不快。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流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和酒气。
街道两旁,吃过晚饭的居民们悠闲地散步,孩子们嬉笑打闹,小贩推着车叫卖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温暖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人间烟火气,袅袅升腾。
他混迹其中,像一个刚刚结束漫长旅行的归人,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失恋的第一天,在秋天。
遇到一个陌生女孩和一只狗,也在秋天。
而新的故事,往往始于最寻常的黄昏,和最不期而遇的温柔。
江水市的秋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一步一步地走着,双腿灌铅般沉重,直到再也抬不起来。顾北洲颓然坐在冰凉的马路牙子上,身后是24小时便利店苍白的光,面前是偶尔飞驰而过的车灯划破的夜色。过去像潮水般涌来,那些选择、那些转身、那些自以为是的坚持……后悔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角落。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积聚、打转,即将决堤。
就在泪水滚落的瞬间,他猛地仰起头,看向被城市光污染晕成暗红色的夜空。那滴温热的液体在眼眶边缘危险地悬停了片刻,最终被强行逼退,倒流回某种更深的内部。这是顾北洲最后的、近乎顽固的自尊与倔强——他拒绝在无人看见的街头,为自己流泪。
他不会在这里坐上一整晚。路灯下只有不知疲倦绕圈飞旋的飞蛾,和脚下那团被拉长变形、沉默依附的影子,那太凄凉了。他对着那团漆黑的、忠诚的影子,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辈子,你跟着我……辛苦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眩晕袭来,世界摇晃了一下才重新站稳。他顺着来路,沿着那排散发昏黄光晕的路灯,慢慢地往回走。明明有更近的路,他却不知为何选择绕远,多走了将近五公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重,崭新的皮鞋边缘坚硬,后脚跟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大概磨出水泡了。
回到他那间位于公寓顶层、带个小天窗的单身小屋时,夜已深得万籁俱寂。他甩掉鞋,袜子上果然有暗红的血点。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流冲去疲惫,也冲不去心头那层灰蒙蒙的底色。看看手机,凌晨两点。他把自己扔进床铺,几乎是瞬间就被沉重的睡眠吞噬。
第二天,他没有在惯常的七点醒来。意识沉在漆黑的深潭里,拒绝浮上水面。直到第三天,接近中午的阳光变得锐利,穿透那扇小小的天窗,如同一束有实质的追光,恰好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睫毛颤动了几下,他终于缓缓睁开眼。
醒了。没有赖床,没有怅惘。起床、穿衣、洗漱,动作流畅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带着一种冷清的秩序感。
拿起静默许久的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全部来自外地的虚拟号码。顾北洲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弄的、淡淡的弧度。诈骗电话,或者推销。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般的孤独,以及孤独之外那些千篇一律的、不怀好意的叨扰。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走到狭窄但整洁的厨房,他为自己准备早餐。面包机“叮”一声弹出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同时用小锅煮上白水蛋。咖啡机嗡嗡作响,萃取浓缩咖啡液,他熟练地打奶泡,淋上焦糖酱,一杯简易版的焦糖玛奇朵很快做好。简简单单,热量可控,是他独处时标准的“生存餐”。
拿起手机坐下,才注意到微信有一条未读的好友申请。点开,头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卡通猫,昵称是“简”。验证信息写着:“你好,我是简柔姝,上次在江大校友分享会上我们邻座。”
简柔姝……他模糊想起大约两周前,被导师硬拉去参加的一个校友活动,旁边似乎确实坐着一个安静听讲、偶尔在笔记本上画些小涂鸦的女生,气质干净。他通过了申请,通讯录里寥寥无几的好友列表,从此多了一个名字。他没太在意,继续专注地对付早餐。
刚咬下一口面包,手机屏幕又亮了。
简柔姝:早,在干嘛呢?
顾北洲看着这五个字和一个标点,停顿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顾北洲:吃早餐。
回复得简洁,甚至有些冷淡。
简柔姝:呀,我也在吃。你吃的什么呀?
顾北洲:面包,鸡蛋,咖啡。
对话似乎要就此终结。但过了一会儿。
简柔姝:今天天气真好。要不……我们出来玩吧?
顾北洲微微蹙眉。
顾北洲:玩什么?我一个人习惯了。
简柔姝:遛狗吧!我们去遛狗。
顾北洲:我没有狗。
简柔姝:没关系,我有呀。
顾北洲:我们住得好像不近。
简柔姝:我有车。
理由被一个个轻巧地化解。顾北洲看着最后那句“我有车”,知道推辞不了了。他不太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邀约,也不习惯打破自己周末独处的惯例,但某种难以言喻的、或许是长期孤独后对一丝外界联系的微妙妥协,让他硬着头皮回了一个字:
顾北洲:好。
一小时后,一辆白色的、保养得不错的小两厢车停在了他公寓楼下。简柔姝没有刻意打扮,就是一件清爽的白色棉质衬衫,一条合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踩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只在额角别了一个简单的发卡,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她降下车窗,朝着他所在的楼层方向,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顾北洲!下来啊!”
同时,微信通话的铃声也在他手里响起。
“下来了。”他挂断,拿起钥匙出门。
拉开车门,他下意识地想往后座去。
“哎,你坐副驾驶呀,”简柔姝指了指后面,“狗子在后面呢,它需要空间。”
顾北洲这才注意到后座上一个硕大的宠物航空箱,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大爪子正从透气孔里伸出来,友好地摆动。他依言坐到副驾。
车子平稳驶向附近一个较大的滨江公园。一路上,顾北洲话很少,只是看着窗外。等红灯时,简柔姝忍不住侧头看他,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无奈:“哎,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不要这么惜字如金好不好?感觉我像在绑架沉默羔羊。”
顾北洲转过头,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睛,顿了顿:“嗯,好的。”
简柔姝被他这认真又呆板的回答逗乐了,笑着转回头启动车子:“真是块榆木脑袋。”
到了公园,停好车。简柔姝解开安全带:“下车等我一下,我去把‘土豆’牵出来。”
“好,”顾北洲推门下车,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它……力气大吗?”
正准备开后备箱的简柔姝动作一顿,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惊喜:“哟,还会关心我和狗啊?看来不算太冷嘛。”
她牵出来的是一只体型匀称、毛色光亮的成年金毛,名字叫“土豆”。土豆性格极其温顺友好,看到顾北洲,立刻摇着蓬松的大尾巴凑上来嗅了嗅,然后便友好地用脑袋蹭他的腿。
清晨的公园,空气清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他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土豆欢快地跑在前面,又不时跑回来绕着他们转圈。
走了一段,简柔姝主动打破沉默:“我们聊聊天吧,不然就这么走,好尴尬。”
顾北洲点点头:“好。你……多大了?”
“22岁,刚毕业没多久。你呢?”
“23。”
“嗯,差不多。”简柔姝笑了,“那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说不定是校友呢。”
“江水大学。”
“真的?”简柔姝眼睛一亮,“我也是江大的!你是哪一届?什么专业?”
“去年毕业。书法专业。”顾北洲回答,随即又淡淡补充,“不过兴趣比较杂,也看些哲学,还……对法医学有点好奇。”
简柔姝惊讶地睁大眼睛:“哇,你这跨度!书法和法医?我是哲学系的。”
“哲学系?”顾北洲这次真的有些意外,看向她,“女生学哲学的不多。不过……哲学系出来,工作方向可能比较窄。”他陈述事实,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是客观。
简柔姝耸耸肩,一副轻松的模样:“是不好找啊,专业太‘形而上’了嘛。”她忽然转过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说:“所以,这不……认识你了嘛?”
顾北洲猝不及防,耳根“腾”地一下染上薄红,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啊?这……我……”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简柔姝心满意足地笑出声,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轻轻拽了拽狗绳:“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土豆,慢点走……我们继续散步吧,前面好像有片荷花,不知道开了没有。”
阳光温暖,江风微拂,金毛犬欢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吠叫点缀着宁静。两个刚刚开始彼此了解的年轻人,沿着漫长的江岸,慢慢走着。对话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某种生涩而新鲜的连接,已然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悄然建立。影子在他们身后,被阳光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