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诗是缓慢成型的。
像山阴处一丛竹,最初只是地底几声无人知晓的脆响,是黑暗中固执的摸索。某个不期然的清晨,你看见它已站在那里——瘦硬、干净,带着一身未褪尽的夜露与凉意。
这便是呈现在你面前的这本诗集了。它不是一次慷慨的呈献,而更像一次迟疑的摊开:掌纹里有雨水,有未能洗净的泥土,也有偶然落入的光斑。你若静听,或能听见竹节深处,那来自不同年份的回声。
辑一的作品,是骨骼。试图在词语的榫卯间,搭建一种足以抵御流风的架构。它们是克制的,甚至有些执拗的,像先人用墨线弹在木头上的印记,要的是一份横平竖直的硬朗。那是诗之为诗的纪律。
到了辑二,声音开始寻找自己的方言。故乡的炊烟、河谷的水汽、某些远去身影的轮廓,都试图在普通话的秩序外,找到一种更贴切的颤音。那不是怀旧,是辨认——辨认一条河流最初改道的痕迹。
辑三,出现了裂痕与光。生活的粗粝面直接抵住笔尖,迫使诗行承认自身的有限与渴求。这里的诗,或许不那么完满,却有了温度,是竹子在疾风中弯折又弹回时,那一声真实的呜咽与啸叫。
最后的辑四,归于沉默,或说,归于一种更深的聆听。诗向源头回望,试图与那片孕育一切也吞没一切的混沌,达成某种和解。它不再急于言说,而是学习如何成为一只空心的竹笛,让风穿过,成为旋律。
此刻,这些曾散落于不同时辰、不同心境下的片段,被收拢在此。它们之间或有抵牾,有断裂,但那正是生长的诚实见证。一棵竹子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指向天空,也在于每一处竹节,都曾是一场与自身重力的谈判。
我感激这些诗行降临的时刻,它们曾是我渡过无数精神荒年的隐秘舟筏。如今它们被编扎成排,漂向未知的岸。你若在某个霜晨或雨夜与之相遇,感觉其中某一句,轻轻碰触到了你生命中某个未曾言明的部分——那么,这漫长的、孤独的编织,便有了它的回响。
诗成,人退。余下的,是词语自己的命运。
它们不再是“我的”。从此刻起,它们属于每一位需要借一丛竹影,来安顿自己风声的读者。
是为记。
黄圣辉
于星城深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