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一向以叛逆怪异闻名的A.P.C主理人Jean Touitou突然发表了一封公开信，解释他为什么取消出席3月份的巴黎时装周。
他在信中表示，在目前新冠疫情尚不稳定的情况下，自己这个决定很明智，并“为维护了团队和客户的健康而感到非常自豪”，还呼吁时尚圈也尽快取消不必要的集会，强调大家必须建立“社区意识”。
虽然在我们看来这是个负责的决定，但时尚圈似乎并不是很买账。很多高级时装周执行官都被激怒了，感觉Jean Touitou这样突然宣布取消出席，非常的没有合作精神，也很失礼。
但Jean Touitou本人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毕竟，他从来都很鄙视时尚圈，按照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只能说，这很“Jean Touitou”。
不同于APC这个品牌透出来的优雅简约、内敛脱俗的气息，作为品牌创始人的Jean Touitou是个毒舌暴躁的“怪老头”，他的经典吐槽语录装起来起码有一卡车那么多，像“我不会跟一个房间里没有书的女人上床”这种话，也只有他敢说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讲话如此嚣张的人，是怎么搞出一个那么高级冷淡的品牌的？
上世纪60年代，巴黎的一些二手服装商发现，在早晨刚开门的时候，经常有一个年轻小伙过来“骚扰”他们，他不遗余力地宣扬着共产主义思想，这家讲完就去下一家，虽然愿意搭理他的人不多，但这个年轻人还是日复一日地出现在他们的店门口。
当时的这些二手服装商们或许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点“中二”的年轻人，日后会杀入时尚圈，并为自己争得极其稳固的一席之地吧。
想必大家都猜到了，这个年轻人就是今天的主角——著名服装品牌APC的创始人Jean Touitou（以下简称JT）。
1951年，JT出生于突尼斯，九岁随父母一起移居巴黎。JT年轻的时候学习过历史，并且立志成为一名历史老师，但后来由于某些原因放弃了：
“我学习过专业历史，因为我不想去赚钱，我认为金钱令人作呕，也不想成为商人。我想有一位老师的模样：灰色西装，白衬衫，小手提箱，坐火车，对我来说挺好的。但是后来我意识到这根本不好玩！”
在这里提醒一下大家，JT上面这段话的重点在于“坐火车”，你可能想不到，他不想当历史老师的绝大部分原因是不想每天早上六点乘火车去郊区上班。
辞掉历史老师这份“无聊”的工作后，JT去南美浪了一年多才回到巴黎，随后就去了巴黎索邦大学学习政治。
作为热血青年的他在校期间爱上了马克思，于是加入了国际共产主义组织，开始挨家挨户散播革命思想。
但经过多次碰壁后，JT意识到共产主义革命在资本主义国家很难实现，满怀愤怒的他就跑去玩摇滚发泄情绪了。不过他玩摇滚也是带着玩票的性质，纯粹出于热爱而已。
从JT这一系列跨度极大的早期经历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特立独行的人。所以，当他第一次接触到风格酷炫的日本品牌Kenzo时，这个突尼斯年轻人几乎是无可避免地就跟这个来自遥远国度的品牌相爱了。
就这样，JT又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新目标——进入Kenzo工作。
1977年，JT的梦想成真了。他在朋友的介绍下成功地进入了Kenzo，职位是包装工。别看这个职位好像很小，但对当时的JT来说可是很重要的。
他每天怀着极大的热情工作，也是这份热情引起了KENZO的设计师高田贤三的注意，得到赏识的他顺利被调入了高田的团队，开始熟悉整个行业的流程，两人也相与为友。
在Kenzo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JT还是无法忘怀自己的音乐梦想，在高田贤三的支持下，他成立了自己的音乐厂牌Roadrunner Records，专提供60年代美国车库摇滚的唱片邮寄服务——但两年后就以失败收场了，于是他又回到Kenzo做会计去了。
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10年的磨砺，也让JT学到了大量服装行业的知识。
并且，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JT也有过因为买不到合适的衣服而大为苦恼的时候，便有了亲自操刀、做品牌的念头。
“或许到了自立门户的时候了”。有了这个想法，JT便决定从KENZO离职，以一个热血摇滚青年的身份，进军时尚圈。
1987年，JT推出了他的第一个服装系列，这个系列带有一部分的实验性，所以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起，只标上了HIVER 87这个代码。
HIVER 87这系列的服装，跟80年代盛行的奢华、繁复的时尚元素完全不同，而是以功能性和实穿性为重点，设计风格带有法式的别致和优雅，JT希望向人们灌输一种易于理解、适合穿戴的时尚趋势。
用他自己的话说：“The coloristic gerboulade, not so much for me. I enjoy flirting with frigidity（眼花缭乱的色彩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喜欢跟冷色调调情）.”
这系列的衣服意外地得到了不错的反响，于是1988年，JT觉得该给自己的衣服起个名字了。在他心里，这个品牌应该是“审美尊严的避风港”，所以他给品牌起名Atelier de Production et de Création，意为生产和创作车间。
此后30多年间，APC一直坚守自己简约实穿的品牌精神，运用精细的剪裁与上乘的用料，成功打造出一系列经典却不凡的服饰。
JT非常注重服饰的品质与剪裁，不希望配饰喧宾夺主，所以APC也喊出了“No Bag, No Belt, No Jewellery”的口号，坚持以品质说明一切。
他家最出圈的丹宁系列，尤其是原牛，一直以高质感的做工和用料为人们称道。“适合养”是用户对于A.P.C原牛的评价，“无皮牌、无logo、无戴花”的设计又为本就过人的品质增色不少。
这是因为JT本人就是个丹宁狂热粉，对日本丹宁布和制作工艺十分推崇，所以APC的所有牛仔产品用的都是日本原色丹宁，或是回收顾客购买的丹宁裤重新制作。
据说，时尚巨头兼高端牛仔布专家Hedi Slimane 在给Dior做男士牛仔裤之前还曾向JT请教过关于丹宁技术的问题。
JT对丹宁的狂热是有原因的。1989年，有一次他在自己的更衣室挑牛仔裤穿，可是挑了半天都没挑到一件满意的。这件事被一个曾与他一起工作的设计师朋友知道了，就送了他一份日本牛仔布样本。
JT对这个牛仔布非常喜爱，花了不到15天的时间就设计了自己对第一条牛仔牛仔裤。激动的JT赶紧找到他的设计师朋友询问布料来源，结果人家不肯告诉他。
不死心的JT索性直接飞到日本去，开始了寻找自己的朝圣之旅。几经周折后，他终于找到了制作那匹布料的日本织布工，而这种布料，也就成了APC的“御用”布料。
除了对于品质的注重，在设计方面，APC也是出了名的“反时尚”。
在很多人眼里，没受过任何专业培训的JT根本不懂时尚，但他一点都不担心这个问题。虽然对于面料、打版、剪裁等专业问题，他的确是非专业的，但他说过，不懂的可以学，学不来的可以让专业人员解决。
只有一点必须一直坚守，那就是“Showing your attitude is more important than showing your body（表达态度，比展现肉体更重要）.”
JT对时尚、性感的理解非常客观、成熟，他认为过多的设计是毫无必要的，而真正的性感也不是通过暴露来体现。这一点，从2014年3月05日JT接受Vogue的采访中可以看出：
Jean Touitou：对我来说，性感是更精神层面的东西。我绝对不会和一个房间中没有一本书的女人上床。单纯的性爱是容易获得的，但它并不性感。对我来说，能够和自己的另一半一块儿去逛超市才是性感的。
……（很多人）看女人的眼光是循规蹈矩的、非常狭隘的，他们觉得如果一个女孩穿男式夹克，她就一定不性感，但我不同意这种观点。
所以，当各大品牌都开始走花里胡哨的设计路线时，APC的牛仔裤却还是那不变的几款，完全不care潮流趋势。他还吐槽过奢侈品牌那些繁复的设计，“在晚宴上，它们看起来很棒，但如果他们没办法满足日常生活所需，那还真的挺悲哀的。”
毕竟，APC生产制作的衣服，必须是设计师自己也愿意穿的衣服。
但是这种风格在90年代却被时尚圈部分人所诟病，甚至有媒体批评JT的设计是通过“故意穿得很单调、无特色”，让自己处于平凡自在而不失格调的状态，称其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创作无能和对于改变的抗拒。
就连当下备受欢迎的原牛产品，也曾被抨击说借环保和设计理念的由头省去了必须的洗水环节，是对消费者的欺骗。
面对误解，JT没有通过言语回击，而是做了一件很冷幽默的事。他设计了一款砂纸手套，使用说明是一幅诙谐讽刺的漫画，“请用此砂纸手套自行打磨您的屁股或大腿，以便在您想要的部位做出旧化效果”。
偌大的时尚圈，敢以这种方式回应负面评论的人，估计也只有JT一个了吧。
在如今这个物质化严重的世界，A.P.C能够坚持初心，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自己的底线的品牌，跟JT一直坚持拒绝第三方投资加入有着分不开的联系。
21世纪初，在资本扩张浪潮的冲刷下，众多奢侈品牌都开始通过并购来巩固实力，奢侈品集团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Jean Touitou却反其道而行，在没有第三方投资的情况下将品牌扩展到70余家店铺的规模。
曾经也有一名日本人希望高价收购A.P.C，但是，由于对方完全不了解品牌的定位与坚持，Jean Touitou毅然拒绝了这个请求。
时至现在，用户对于这个品牌的误解越来越少，A.P.C甚至与Margaret Howell一起，并列成为消费者心中的“知识分子”品牌，被称为“英国与法国在简约服饰设计上的两个终极”。
大概就是得益于Jean Touitou独到的品味，和这种近乎偏执的坚守，才让A.P.C能够在30多年的岁月里经受住时代潮流和资本的冲刷，以一种特立独行的姿态屹立在时尚圈吧。
虽然APC一直是个安静优雅的品牌，但作为主理人的JT在时尚圈一直都是个争议人物。本身他反时尚的态度就和大部分时尚圈的人格格不入，加之他整天口无遮拦，很多媒体都喜欢拿他说的话大做文章，所以舆论对他的评价也是好坏参半。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很多人对奢侈品趋之若鹜，他们浮于表面，只想在人群中靠这些奢侈品的大logo凸显自己。
而JT对此一直嗤之以鼻，他说：“现在，我们已经把财富写在脸上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得在脖子上挂金砖（来炫富）了。”
这也是他一直讨厌参加时装周的原因，他曾公开表示“时装周太糟糕了，我是不会去参加的。”
JT宁愿埋头构筑自己的理想国，也不想去嘈杂的时尚圈跟那些他认为“没有文化”的人打交道，坐在时装周的前排对他也没有任何吸引力。
在他眼里，那是一个纸醉金迷的圈子，“每个人都称其他人为‘亲爱的’。我的意思是，don’t darling me。”
的确，如果一件服装的设计过于喧宾夺主，那其本身的穿戴意义就会被削弱，甚至被清除，而APC最想避免的就是这种情况。
很多人觉得APC每年发布的衣服好像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变化，也有人说APC根本不算时尚，因为时尚应该是不断改变的。但JT认为APC一直都很注重时尚，只是手法不同，因为寻找合适的比例改变款式比不考虑穿着的任性设计更难。
“我想继续通过制造易于穿戴的服装来引领时尚，使人们感觉自己是自己，而不是设计师的木偶。”
这种态度正是其品牌的核心所在，也是APC能够被那么多在意品质的年轻人所喜爱的原因吧。
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真正愿意去了解APC内核的人太少了，特别是在国内，有多少人提起APC只知道半月包？而且很可能还是因为一众网红的带货才知道的。
看到一个品牌火了，跟风的人就一拥而上，这种缺乏个人价值观判断的消费现象仍然在当下占了主流。这么看来，10年前JT会公开吐槽中国也并非空穴来风，虽然他当年的“辱华”言论至今还被很多人诟病。
2011年2月10日，在纽约市开设最新的APC旗舰店时，JT曾发表讲话，讨论他对中国的看法：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设计师觉得中国前景大好，你去那儿的话会很失望的。那里没有文化感，什么都没有。马路设计得很丑，人也不知道怎样打扮。但是，去印度的话你会发现那里的人神采奕奕。
去到中国你就想自杀，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好，但是中国把地球上所有的资源都占了，但就因为他们有钱，我们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
对于中国我是有点神经质，不过我相信自己是对的。我穿着苏格兰制的针织品，我把它当成一种政治声明。这货比中国造的贵不了多少，寿命却要长得多。”
首先，在如今全世界都愿意跟中国人做生意、说中国的好话（不一定是真心的）的大潮流下，JT敢于以这么尖锐地方式说出这番话，说明他的确是个非常率性而为的人。
我们认为JT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这敢说真话的态度：他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即使这些话的正确性有待商榷，甚至有些观点是错误的，但一个愿意说真话的主理人是非常难能可贵的。言论的对错并不重要，值得赞赏的是这份勇气。
很明显，JT不愿为了讨好某个市场、某个片区的消费者而去说违心话，他就像时尚圈里的一门“大炮”，敢于“轰炸”任何他不喜欢的地方。我们欣赏这种“大炮”，不意味着我们认为这些人说的永远是正确的，而是因为他们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而这些话恰恰是最能够给予我们启发和警示的。
其次，就JT这番对中国的批评来看，并没有任何诋毁的意味，他只是在表达对于自己不支持、不理解、不认可的价值观的批评。这样的批评声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我们希望世界上有更多给中国提意见的声音，因为这说明世界在关注、重视我们。
中国有句古话，“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如果我们只听得进赞美之词，面对不友好的言论都一棍子打死，最后只会导致没人愿意、敢于给我们提意见，而我们终将在自己的膨胀中狠狠摔跤。
如果我们在提升自己生活方式、穿搭风格的过程中，不能辨别什么是辱华言论，什么是直面现实的严厉的批评，那我们现在所有的潮流穿搭文化都只是幻影。
因为所有服装都是立足于人的，也映射了人本身对世界的认知，如果生而为人，却只能靠标签来辨别事物，那只能说明你对自己的人生、对这个世界、对服装一无所知。
JT这番话是10年前说的，客观地看，10年前中国的潮流文化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品牌意识淡薄，知识产权保护法制不完善，山寨大行其道，服装质量良莠不齐等。
别说一个来自异国的品牌主理人，哪怕是我们自己，回望10年前的穿搭都经常笑称“没眼看”。这说明我们自己也是在否定、批评自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好。
强者改变世界，都是从改变自己开始的。我们应该学会在批评的声音下成长，学会直面自己的短板，而不是去掩盖它。
如果你仔细地观察，会发现，在中国，乃至全世界，愿意去关注文化、关注内核的人还是很少，很多人都一味追求名牌、潮牌，以为自己拥有了财富和时尚的同时，其实早已被财富和时尚绑架，就像JT说的，成了设计师的木偶。
前不久在美国暴乱中抢劫潮牌的暴徒，不正是最好的佐证？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喜欢追随主流的，这是人的天性，人类因呆在人群中而感到安全。但如果这个主流携带着太多金钱、铜臭，如果这个主流引导的是一条通往物质享受的道路，那也许我们该停下来想一想是不是方向错了？
而APC之所以在更新迭代这么快的时尚圈屹立了30多年，正是因为这世上有一部分人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快节奏的生活让有的人迷失，但也让有的人对于简单随意的生活更加向往，衣品是人内心想法的外在体现，穿衣风格就像是一面镜子，折射着穿戴者的内心。而APC就是JT内心的体现，既有趣又认真，带着哲思又不忘实用性，就像他这个人，聪明但自命不凡。
“我意识到我毕竟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只有追求美丽并与其他智者分享才可以使我远离游戏人间的黑洞。因此，我放弃了放弃的选择。”
时尚愿景也好，兴趣爱好也罢，希望我们都能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找到自己心中的那片宁静，所有认真的声音都有被听到的一天。
你怎么看待Jean Touitou当年的“辱华”言论？
Editor : 蝉 爷
Writer : Tintin
Photograph : 网 络
合作：pr@chanchuangyi.com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本文参考以下资料：
1.采访：《30 Years in, A.P.C. Is as Important as Ever—Let Jean Touitou Tell You Why》——BY STEFF YOTKA
2.文字资料：《JEAN TOUITOU》——BY Fraser Cooke
《Hint: A.P.C.'s Jean Touitou Speaks His Mind and Shreds Some Egos》——BY Eugene Kan
2020.07.13~202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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