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人张源在《茶录》中也说,“饮茶以客少为贵,客众则喧,喧则雅趣乏矣。独啜曰神,二客曰胜,三四曰趣,五六曰泛,七八曰施。”
明人陈继儒《茶话》中亦言“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三人得味,七八人是名施茶”。
独啜品茗,总给人一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空旷清幽。也许,正是因为“幽远”之感,“独啜曰神”在多个版本的书中常也被写作“独啜曰幽”。
无论是独啜得神还是曰幽,不管是有意或无意使然,在乎的都是好茶、好境、好人,好情致。

一是新得一款好茶,急不可待、来不及邀友的心切,烹水煎茶一试。
这种情形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七碗茶歌”最为出名:
...
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
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
此《茶歌》,可谓是独品得神的神来之作与明证。

二是环境所至,“惟余半夜泉中月”,“试茶滋味少知音”,只能一人独饮。
苏东坡《汲江煎茶》所描绘的微妙之境,更是独啜的代表佳作: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勺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经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不但独啜,亦把整个亲手取水、烹茶过程抒写得让人如临其境,就仿佛最现代的科技摄像机360度无死角的跟拍记录。
南宋时期的杨万里极为推赏此诗,谓“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铁齿铜牙纪晓岚说诗写得太细腻了就容易粘滞,而这首诗描写细腻却以洒脱的面貌出现,这是最难达到的艺术境界。最喜欢到处涂鸦的乾隆皇帝,评此诗是“舒促离合,若风涌云飞”。这首诗不仅艺术上达到如此让人推许的水平,而且在茶艺上也看出苏东坡达到了玄妙神通之境。南宋时的胡仔说苏东坡在这首诗中“道尽烹茶之要”,又接着说烹茶不是活水则不能开发其清鲜馥香的极致,他由此看出“东坡深知此理矣”。由此看出苏东坡不但得艺得神、亦得道了。

三是遍寻无佳客,饮非其人,宁愿闭门独啜。
在这一点上,古人最为追求一同品茗的“人品”,徐渭在《煎茶七类》中说:“煎茶虽凝清小雅,然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不知陆树声的《茶寮记》中的“煎茶七类”抄袭徐渭还是后人附会上的,总之文中亦有言“煎茶非漫浪,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
苏东坡也有一诗表达个中妙处:
“旧藏龙焙,请来共尝。盖饮非其人茶有语,闭门独啜心有愧。”
苏东坡到得海南,偏远之地,藏之佳茗,不会轻易取出来品,对待茶的态度与酒完全不同,酒,他可以和人分享或共饮,但对于茶他就甚为讲究了。茶细腻清和,更富君子的儒雅之风,因为他觉得如此珍贵的佳茗如果不与知己君子共饮,心中会惭愧不已。
苏东坡远发海南是不得己,而陆游晚年归隐茶乡是自己愿往。在这里更多的是独啜饮茶,也许世事中再寻不得共品之人。“归来何事添幽致,小灶灯前自煎茶”、“山童亦熟睡,汲水自煎茗”、“名泉不负吾儿意,一掬丁坑手自煎”、“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
四是神情幽趣,可谓其妙不可与人道也,静静体会一个人与茶的心领神会,试着想去倾听一个遥远的灵魂对你一个人的窃窃私语。
宋代词人黄庭坚在《品令》中描述道:
“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零。金渠体净,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风松,早减了二分酒病。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词中描述的是一派备茶、品茶情景,品茗逸兴的自得之乐跃然纸上,有一种灵动的快乐充满心中,字里行间充满了质朴清逸的诗情画意,在这样一种氛围中口啜香茗,岂不“得神”、赛过神仙?难怪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称赞说:在黄庭坚的诸多咏茶词中,“《品令》一词最佳,能道人所不能言,尤在结尾三四句”。此言真可谓一语中的。
一个人独自品茶,是茶人与茶的对话,与茶道的圆融,与大自然的合一,与心灵的共同升华。特别是在书斋青灯之下,夜色落寂之时,素月窥窗之际,手捧一杯绿茶,案展一卷雅书,独啜慢品,冥思净虑,感情最易伴着茶香而飘逸,思绪更易进入静幽的禅境,从而领会出“疏香皓齿有余味,更觉鹤心通杳冥”的体验,即在“啜之淡然,似觉无味”的茶汤中,品出味外之味,情外之情,达到心境的超然愉悦。
对此境,明人罗高君自述曰:“山堂夜坐,汲泉烹茗,至水火相战,俨听松涛,似倾入杯,云光潋滟。此时幽趣,未易与俗人言者。”他得此神情幽趣,可谓其妙不可与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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