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窗子正对着楼下那棵榕树,肥厚的叶子绿得发暗,在岭南黏稠的风里懒懒地晃着,一丝凉意也透不进来。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像个困兽,拼命想抽走我锅里的热气,却是徒劳。汗沿着鬓角往下爬,痒酥酥的,也顾不上去擦。锅里是跟着我坐了四个钟头高铁,从永州来的那只土鸭,此刻正在滚油里变得焦黄。我的魂,似乎有一半也系在它身上了。
鸭块捞起,锅里留着底子,下姜蒜,下辣椒,爆出呛人的香。这香味我是熟悉的,闭着眼也能闻出家乡那条青石板路尽头的炊烟味。可飘出窗外,大概就和这院子里谁家正在煲的老火汤、谁家清蒸鱼豉油的鲜甜,格格不入了。我手上不停,心里却有点空,像这灶上的蓝火苗,看着旺,却总觉得煨不热什么大器皿。阿明,我的丈夫,这会儿在客厅陪他爸妈看电视,隐约传来粤语剧集的对白,又快又急,像夏天的骤雨,我听不懂词,只听见那调子,热热闹闹的,衬得我这厨房像个孤岛。
该放鸭血了。我端起那只小碗,暗红的,浓稠的,沉甸甸。妈的话就在耳边响起来,带着湘音特有的棱角:“妹,记着,鸭血是这道菜的魂。不能乱倒,要顺着锅边,慢慢地,转着圈地淋下去。急了,它就成块,就老了,魂就散了。得让它自己觉得是愿意融进去的,这滋味才正,才进到每一丝肉缝里去。”那时我嫌她啰嗦,觉得做菜罢了,哪来那么多玄乎的道理。现在,我屏着呼吸,手腕极轻极稳地倾斜,让那一道浓醇的、带着生命最后热气的深红,徐徐地,沿着黑铁锅的内壁滑下去。嗤——一阵热烈的白气腾起,带着生血特有的腥气,迅即又被滚油和佐料的辛香包裹、转化,变成一种醇厚的、勾人魂魄的异香。成了。我的魂,好像也总算有了一点着落,暂时栖息在这咕嘟冒泡的酱色天地里。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段,关火。暗红酱赤的鸭块,油光润泽,埋在层层叠叠的辣椒与蒜苗里,是泼辣辣、活跳跳的颜色,和我们永州的山一个脾性。我把它盛进那只最好的青花瓷盘——婆婆买来待客用的,说是有面子。我心里动了一下,觉得我这道菜,配得上这盘子。
菜上桌时,公婆和丈夫已经坐好了。婆婆的眼睛在我脸上,不,在我手上那盘菜上扫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又展开,依旧是平常那种温和的笑。“做了这么久,辛苦你了。”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尾音,软软的,客气得很。公公笑着点头,阿明则已经拿起筷子,眼睛发亮:“我老婆的拿手菜,你们试试,好特别的!”
婆婆夹了一小块,放在碗里,看了又看,用筷子尖拨了拨上面沾着的、已经凝结成深褐色薄片的鸭血,又凑近闻了闻,才小心地放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才喝了一口汤,说:“味道是浓的。”再没动第二筷。公公倒是尝了两块,咂咂嘴:“辣,够劲道!”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筷子很快转向了那碟清蒸鲈鱼。
只有阿明,吃得额头冒汗,嘶嘶吸气,连连说好。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热乎乎的期待,像被戳了洞的气球,慢慢地,无声地瘪了下去。一顿饭,大半的菜都剩着,那盘血鸭,更是只动了小小一角。婆婆起身收拾时,很自然地把别的剩菜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放进冰箱,却端起了那盘血鸭,说:“这个天气热,口味太重,过夜就更不好吃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想说“我们那儿都这么吃”,喉咙却像被那辣气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像这南风天的地砖一样,沁出冷水来了。
第二天是周末,上午婆婆说有几个老街坊过来喝茶。我在房里熨衣服,听见外头门响,人声,笑语。婆婆在厨房里张罗茶点。后来,声音都聚到靠近厨房的小阳台上去了。我熨好一件衬衫,想着挂起来,经过厨房门口时,无意间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婆婆背对着我,站在垃圾桶边。她手里端着的,正是昨晚那只青花瓷盘。盘子里,是我那盘没吃完的血鸭。然后,我看着她手腕一倾——
“哗啦”一声。
暗红的、酱黑的鸭块,连同那浓稠得已经胶着的汤汁,一股脑地倾进了那个套着崭新塑料袋的垃圾桶里。酱汁溅开来,在桶壁上,在白色的垃圾袋褶皱上,开出几滩粘腻的、不规则的污迹,那颜色,竟有几分惊心动魄,像——像凝固的血。
阳台上的谈笑声飘进来。一个邻居阿婆用白话高声问:“陈师奶,倒咩呀?好似好大味哦。”(陈太太,倒什么呀?味道好像很大。)
我婆婆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从容的笑意,清晰地传过来,她说:“冇乜嘢,昨晚剩嘅餸。我新抱(媳妇)从乡下带来嘅做法,咩血鸭。山里面嘅嘢,我哋年纪大啦,阿仔食得多,好易上火嘅。”(没什么,昨晚剩的菜。我媳妇从乡下带来的做法,什么血鸭。山里的东西,我们年纪大了,儿子吃多了,很容易上火的。)
她的语气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谈论晚辈不懂事的、宽容的调侃。为了家人健康,倒掉一盘来历不明、口味可疑的“山里东西”,在这个珠江畔的明亮厨房里,在这充满老火汤和凉茶清润气息的语境里,是一件多么正确、多么洁净的事情。
可我站在门边,浑身冰凉。锅里最后那一缕带着腥香的热气,母亲顺着锅边淋下鸭血时那郑重的侧脸,阿明吃得满头大汗说“好味”的样子……无数画面碎片在我脑子里冲撞,最后都“咔”一声碎掉,汇入垃圾桶里那一片狼藉的暗红之中。
山里的东西。
我的魂,好像真的跟着那摊缓缓渗进塑料垃圾袋褶皱里的酱汁,一起流出去了,流到不知名的、肮脏的、被废弃的黑暗里去了。那么认真、那么珍重地,沿着锅边淋下去的,以为是“魂”的东西,原来在别人眼里,只是些需要担心“上火”的、不合时宜的、应该被清理掉的残渣。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着。阳台上,老人们还在用我半懂不懂的语言聊着天,笑着。这屋子明亮,整洁,弥漫着普洱茶的醇香。我的丈夫在书房,大概在处理他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邮件。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安宁。
只有我,和那盘被倒在垃圾桶里的、已经冰凉的、来自永州山沟沟里的血鸭,是这正常与安宁里,一抹突兀的、渐渐褪色的污迹。那远,不是地图上手指丈量的那一段,不是火车哐当哐当行驶的那一夜。那远,是在明明伸手可及的距离里,在你以为已经安营扎寨的屋檐下,在你最亲近的人身边,你捧出你认为最温热、最珍贵的那部分自己,却眼睁睁看着它被视若无睹,而后轻轻拂落,像拂去一粒灰尘。那远,是骨髓里透出来的冷,是喉咙被扼住的、喊不出声的窒息。永州的山水,母亲的灶台,那些我以为只是乡愁的东西,原来是我的骨头,我的血,我之所以是我的那点凭证。它们在这里,被温柔地、彻底地,宣判了“不宜”。
我慢慢地转过身,走回卧室。窗外的榕树叶子,还在晃。岭南的夏天,真是长啊,长得让人看不到头。这潮湿的、无所不在的热气包裹着我,我却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一丝丝地渗出来。我想念永州夏天午后那干燥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热风了,想得心里发痛。那痛,也是干干脆脆、明明白白的痛,不像这里,什么都黏糊糊,湿漉漉,说不清,道不明,像永远也拧不干的衣衫,裹在身上。(七瑾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