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湖南湘西南的一个小县城,那地方山多,路窄,人却实在。今年村里立了个新规矩,说是组上若有人去世,年轻人必须回家抬棺材。我们那边管抬棺材的这些人叫“龙班”,名字倒是响亮,仿佛抬的不是棺木,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事。其实缘故也简单,如今年轻人都在外头讨生活,村里只剩下些老人,真要办白事,花钱请人都未必请得到。于是便有了这不成文的法度,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散在四方的后生们往回扯。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外地的公司里对着电脑屏幕。那头是堂叔的声音,沉沉的,像浸了水的棉絮:“你三爷爷走了,过几天出殡,规矩你知道的。”我应了一声,喉咙里有些发干。三爷爷我是记得的,小时候常给我糖吃,手指粗粝得像老树皮。如今这双手再也不会动了,而我得回去,用我的肩膀送他一程。
高铁一路往西,窗外的景致从楼群变成田垄,又从田垄变成山峦。邻座有个年轻人也在打电话,说的竟是一样的事。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仿佛我们不是归家的游子,而是赶赴某种古老仪式的信徒。这让我想起搜罗来的那些记载,说湖南民间抬殇要用专制的龙杠,上面饰着龙头、鳞片和龙尾的花纹,八人或十六人一班,抬时万不能中途落地,否则便是大不祥。龙杠我是没见过的,但那份沉重,想来古今并无二致。
到村时已是傍晚,灵堂就设在堂屋。白布幔帐,长明灯,供桌上摆着倒头饭——陶碗盛满生米,竹筷插成十字。哭声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忙碌的肃穆。管事的李伯将我们几个后生叫到一旁,递过烟,话却不多:“明早五点,吃饱些。”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肩膀上的活计,心里要有数。”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隔壁道士在大声诵经,劝人行孝的调子,在静夜里听来格外苍凉。我想起资料里说,在湘西土家人办丧事竟要“热热闹闹送亡人,欢欢喜喜办丧事”,还要打丧鼓、唱夜歌,山寨里无论谁家老人去世,相邻数寨齐来奔丧,所谓“听见丧鼓响,脚板就发痒”。这生死观倒是豁达,可此刻的我,只感到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凌晨四点,天还墨黑着,厨房已亮起灯。大锅菜冒着热气,我们默默吃着,无人说话。李伯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几块厚厚的垫肩布。“绑结实些,”他说,“棺材是上好的杉木,空着就有五百斤往上,加上三爷爷,分量不轻。”我接过那粗布,触手坚硬,不知浸过多少人的汗水。
堂屋的门槛被临时拆除了。棺材就停在正中,深褐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龙杠并非我想象中雕龙画凤的模样,就是两根碗口粗的硬木,用麻绳和铁环固定在棺盖上。十六个人,分列两侧。李伯站在棺头,他是“杠头”,经验最老到。“听我号子,”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压住全场的力量,“起肩要齐,落脚要稳。山路窄,看前后。”
“预备——起!”
号令落下,十六副肩膀同时下沉。一股巨大的重量猛地压了上来,透过垫肩,直钻进骨头里。我闷哼一声,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又立刻绷直。棺材离地了,晃晃悠悠,像一艘笨重的船。原来这就是“龙班”,不是龙腾四海,而是负重前行。
队伍挪出堂屋,踏入尚未褪尽的夜色里。孝子捧着遗像走在最前,女眷的哭声骤然拔高,撕扯着清晨的空气。按照旧俗,抬棺出门时,孝子要摔碎一个陶制的“侍盆”,若一次摔不碎,便是不吉,只能用脚跺破。我听见身后“啪”一声脆响,心里莫名一紧。
真正的考验从村口开始。坟地在后山,路是祖辈踩出来的土径,仅容两人并肩。前头的人喊“左换右”,后面立刻接上“脚挪步”。换肩要在行进中进行,棺材不能有丝毫颠簸。我的右肩很快麻木了,接着是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汗水糊住了眼睛,只能透过缝隙,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脚跟,他踩哪里,我便踩哪里。这是一种最原始的默契,靠的不是言语,是肩膀上传来的细微力道变化,是十六个人呼吸的节奏。
资料上说,抬棺最大的忌讳就是中途落地。有些地方,万一绳子断了棺材砸在地上,就必须就地埋葬,不能再往前抬。这规矩听着迷信,细想却有道理。山路陡峭,棺木沉重,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这禁忌像一道紧箍咒,让我们不敢有半分松懈。每一步,都踏着对逝者的敬,对生者的责,还有对脚下这条路的畏。
歇脚是有专门安排的。两个壮汉背着特制的三条腿柏木凳跟在队尾,走到特别陡的坡前,便迅速支上,棺材稳稳落在凳面,离地仍有半尺。我们得以喘息片刻,大口灌着旁人递来的盐水。环顾四周,抬棺的除了我们这些被“规矩”召回的年轻人,竟还有好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沉默地站在替换的队伍里,肩膀或许已扛不起重量,但目光却始终跟着棺木。如今农村空心化严重,青壮年外出,连抬棺人都难凑齐,有时甚至要花钱去其他地方请专门的队伍,而那队伍里,也多是六十岁上下的老人了。这景象,比肩上的棺材更让人心里发沉。
太阳不知何时爬上了山脊,金光刺破晨雾,照在汗湿的脊背上,也照在那深褐色的棺木上。三爷爷就在里面,走完他沉默、劳碌的一生,此刻正由我们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后辈,抬着走这最后一程。这仪式延续了千百年,在城里人看来或许繁琐陈旧,但在此刻的山道上,它却有种撼人心魄的力量。它不是在表演给谁看,而是生者与死者之间,最后一场笨拙而庄重的对话。
终于到了坟地。墓穴早已挖好,方方正正,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下棺是最紧要的关头。粗麻绳穿过棺底,众人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将棺木悬吊、平移,对准墓穴,缓缓沉下。那一刻,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谨慎,都凝聚在这平稳的降落中。当棺椁终于严丝合缝地落入“金井”,不知是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孝子们围上来,抓起草木灰土,一把一把撒向棺盖。随后,他们转过身,竟齐刷刷向我们这十六个满身尘土、肩膀红肿的人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没有言语,但那动作里的感激与托付,比任何言辞都重。我想起资料里说的,抬棺在过去是纯粹的互助,丧家只管茶饭,不另付报酬。这跪拜,便是最厚重的谢礼了。
回去的路上,肩膀火辣辣地疼,心里却空落落的,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唢呐声和哭声都已远去,山道寂静,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我忽然想起在高铁上看到的那个词——“断联”。有文章说,如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把父母的葬礼作为和农村老家“断联”的拐点,仪式一完,便删群、锁门,再不回头。也许是的,城市有城市的轨道,乡村有乡村的绳索。我们这一代人,被夹在中间,肩膀一头担着现代的生存,一头担着古老的礼仪。
但这“龙班”的一抬,或许在断裂处打了个结。它让我感到,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些根须,还扎在这片泥土里。抬棺时,有个老人低声念叨一句老话:“抬柩莫叫重,叫重越是重。”此刻品来,这说的不单是棺材的分量。有些重量,你越是回避,它便越是沉沉地压在你的魂灵上;而你挺直脊梁扛起来,走过那一段崎岖,它反而化作了你骨头里的一部分,让你在往后无论多么轻飘或困顿的日子里,都能记得自己从何处来,肩上曾承担过什么。
回到城里,生活依旧。电脑屏幕依旧闪烁,地铁依旧拥挤。只是偶尔,当肩膀在空调房里感到些许酸胀时,我会想起那条晨雾中的山道,想起十六副沉默的肩膀,和那具平稳行进的深褐色棺木。那第一次抬棺材的体验,像一枚生硬的印章,盖在了我年轻的生命里。它不是什么荣耀,也谈不上感悟,只是一次实实在在的承重。而这承重本身,或许便是对生命最朴素的理解,对来处最笨拙的致敬。在一切都追求轻省与效率的今天,这份沉重,反倒显得珍贵了。只是不知道,再过些年,当村里最后一批记得如何捆龙杠、喊号子的老人也睡进了后山的“金井”,这条绳索,还能不能把我们这些散落在天涯的后生,再扯回那条熟悉的山道上来。(黑岩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