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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回湖南,说要修祖坟,我是觉得没必要的,不是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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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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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便接到乡下的信息,说是兄弟们商议定了,要趁这节气,将祖坟修葺一番。信息是堂兄写的,语气却郑重,仿佛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非办不可的。我看着那信息,眼里有些发腻,心里却是茫茫然的,并不觉得怎样热切,反倒像压了块湿冷的青石板。

终究是回去了。路是熟的,却又年年不同。田埂被踩得更硬实些,野草从硬土的缝隙里挣出来,开着些不知名的紫白小花。远处的山,近处的塘,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似雨非雨的雾气里,这便是故乡清明的颜色了。脚步不自主地便往那山坳里走。祖坟在一片小小的斜坡上,夹在几株老松之间。走近了看,那坟丘果然已平得几乎与周围的土地无异,只剩一个极缓的、不细看便察觉不出的弧度。上面的荒草倒茂盛,青青黄黄地纠葛在一起,几块原本充作界石的石块,半截已埋进土里,生着厚厚的、墨绿的苔。一只灰褐色的蚱蜢,“忒儿”一声,从草尖跃到更深的草窠里去了。四下静得很,只有风过松针,发出一阵阵又低又远的呜咽。我站定了,心想,这便是“祖坟”了。它静静地卧在这里,一年一年,被雨水冲刷,被草根侵蚀,被泥土温柔地吞没,仿佛一个极疲倦的人,正要缓缓地、安稳地躺下去,与这大地合为一体。这平复,倒有种说不出的自然与妥帖。

晚饭后,堂屋里烟雾缭绕。男人们都聚齐了,叔伯、堂兄、堂弟,面孔在劣质卷烟的青色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相似的严肃。话头自然引到修坟上。

“总要修一修的,” 大伯咳嗽两声,将烟灰在旧板凳腿上磕了磕,“清明扫墓,外姓人路过,看见我们李家祖坟这般光景,像个土馒头,要笑话的。”

“是这个理!” 堂兄的嗓门总是最亮,“我都打听好了,后山老刘家的石料便宜,一车青石,加上人工,统共不过……” 他伸出几个粗短的手指,比划着一个数目。其他人便都凑拢去,眼睛里闪着一种光,是算计的,也是兴奋的,仿佛在筹划一件极宏伟的工程。

“碑文也要重刻,” 一位读过几年老书的堂叔慢悠悠地说,“原来的字,风雨剥蚀,怕也看不清了。要请镇上的先生,用正楷,颜体最好,显得端正,大气。”

他们热烈地议论着,石料要多厚,坟圈要垒多高,碑座要雕什么花样——莲花或是祥云。那已近乎平息的土堆,在他们的言语里,一点点被赋予新的、坚硬的形状,要用规整的石块,将它从这柔软的土地里“界定”出来,让它“像”一座坟。

我只是坐着,听着。那烟气熏得眼睛有些发涩。我看着他们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忽然觉得有些隔膜,又有些悲凉。他们修的不是一座坟,他们修的,是一种“规矩”,一种给活人看的、关于“孝”与“体面”的“规矩”。至于那坟里躺着的是谁,他生前如何,他是否在意这堆垒起的石头,仿佛是不重要的。这仪式,终究是做给仍旧呼吸着的人看的。而那坟自己呢?它大概只想这样静静地、自然地平复下去罢。就像一片叶子,春天生发,秋天枯黄,最终落在根旁的土里,悄然化去,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那是它的归宿。为何到了人这里,偏要立起一块石头,刻上名字,生怕这天地,这岁月,将自己或先人遗忘了一般。这究竟是情深,还是一种固执的、可悲的自扰呢?

然而这话,我是说不出口的。在这烟雾弥漫的堂屋里,它轻飘得像一丝风,立刻会被更坚实的议论所吞没。我只是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想着一件不相干的旧事。小时候,这坟丘似乎还要高些,我们这群孩子曾在周围追逐,拔那坟头的狗尾巴草。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敬畏,只觉得那是一处有点特别的土堆,是“家”的一部分,延伸到这野地里来。如今,孩子们大了,散了,这土堆也要被赋予新的、沉重的意义了。

第二日清晨,我独自又去了一趟。清明的雨终于星星点点地落下来,极细,沾在脸上凉丝丝的。那坟丘在雨雾里,更显得低平、模糊,与周围土地的颜色浑然一体。只有那几株老松,苍黑着,沉默地立着,像是仅存的、固执的标记。我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样子了。没有突兀的石块,没有簇新的、带着斧凿气的碑文,只有草,只有土,只有缓缓流淌的时间。先人若有知,躺在这般温厚而沉默的大地怀里,或许比困在那方方正正、冷冰冰的石椁中,要自在得多罢。

回去的路上,雨密了些。堂兄追出来,塞给我一把黑布伞,又说:“修坟的事,就这么定了。你是读书人,见识广,到时候碑文,你也看看。” 我撑着伞,点点头。伞沿的水珠连成一线,滴落下来,在脚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旋即又被新雨填满的坑。那决议,便也像这雨中的坑一般,在我心里留下一点潮湿的印子,却又很快被别的思绪漫过了。

离了村庄,车走上大路。回头望去,那一片山坳,那几株松树的轮廓,已全然隐在迷蒙的雨气之后,看不真切了。只有那即将被“修葺”一新的祖坟的想象,和它此刻那近乎消失的、自然的平复,两种形象在我脑中缠绕着,也如这清明时节的雨丝一般,纠葛不清,落下无声的、凉凉的湿意来。或许,我们与祖先,与这土地之间,终究隔着些什么——不是石头,不是碑文,而是另一种更固执、更柔软的东西罢。

话说回来,只要多数人既已点了头,我便是有异议,也只好随了大流去。(守拙人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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