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近了,雨丝风片里,总见着些人影,提着竹篮,携着香烛纸钱,往那山间田头去。若是留心听,车站码头,机场路旁,南腔北调中,总夹着些湘音,急匆匆的,像是赶着什么要紧的约会。他们从天南海北来,广东的厂子,上海的写字楼,北京的胡同,甚或更远的异国他乡,都要在这几日里,挤上火车,登上飞机,或是自己开着车,千里迢迢地,回到湖南那一个个唤作“老家”的村庄山坳里去。不为别的,只为去那先人的坟前,除一除草,添一抔土,挂一串纸幡,放一挂鞭炮。于是便有人要问:这般的奔波,究竟为的是甚么呢?难道真只是为着那几炷香、几刀纸钱么?
这问题,倘去问那匆匆赶路的人,他大抵是答不周全的。或许只憨厚地一笑,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总是要去的。”规矩,是的,这便是第一层的缘由了。在湖南,这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们管扫墓不叫扫墓,叫“挂山”,或是“挂青”。日子也有讲究,一般春分后,清明前。你看那山间,还未到正日子,便已有人影晃动,那多半是家里有新丧未满三年的,或是即将远行的游子,提前来尽一份心意。这规矩的细密与执着,外乡人看了或许觉得繁琐,但在湖南人看来,这恰是“礼”之所在。礼不是虚文,是心里那点诚敬,外化成的行动。杂草是要亲手除的,沟渠是要亲手通的,土是要一捧一捧培上去的。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告慰那土下的亲人,不足以表明自己未曾忘本。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单是为了守规矩,在这车马喧嚣、生计逼人的年头,大可托了亲友,或是花了钱,请人“代扫”。如今也确有这样的服务了。但多数的湖南人,仍是不肯的。他们定要自己回来,风尘仆仆地回来。这便不只是规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需要了。那需要,是血脉里的呼唤。湖南人宗族观念重,老话讲“树高千丈,叶落归根”。那坟茔所在,便是“根”的标记,是个人与这片土地、这个家族最坚韧的连结。人在外头,像浮萍,像风筝,挣生活,看世相,有时不免迷茫,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唯有回到这坟前,在那袅袅的青烟里,在鞭炮的钝响中,那根线才仿佛又被攥紧了。他知道了,这山下躺着的是他的祖父,再那边是他的曾祖,一代一代,血脉便这样蜿蜒下来,连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奔波,他的喜忧,他的存在,便都有了来处,有了凭依。这片刻的静默与追思,胜过万千空洞的慰藉。
于是,清明节的扫墓,便成了比春节更深刻、更私密的“团圆”。春节是生者的、横向的团圆,热闹,也难免喧哗与应酬。清明却是与逝者的、纵向的对话,安静,却直抵心灵深处。一大家子人,平日散在天涯,唯有这时节,因着这共同的目的,才又聚拢到祖坟前。铲完了草,培好了土,摆上三牲酒醴,依着辈分,依次跪下磕头。礼毕,那祭品有时便分食了,叫作“吃清明”。然后一家人坐下来,说说一年的光景,聊聊孩子的学业,叹息老人的健康。生者与逝者,过去与现在,便在缭绕的烟火气里,奇妙地交融在一起。这不仅是祭祀,更是一次家族的年度会议,一次精神的溯源与确认。它让飘散的心,重新归位;让淡漠的情,再度温热。难怪有人说,在湖南,过年可以不回,清明却不能不归。
但这般庄重的仪式,在时代的激流里,也免不了要起些变化。纸扎的祭品,从前是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如今竟也有了“苹果手机”、“平板电脑”,烧得墓前乌烟瘴气,惹得民俗学者摇头,说这失了古典的敬意,只剩庸俗的喧闹。更深的变迁,则在人心里。青壮年都往城里去了,乡村空寂下来。三天假期,千里奔波,路费、误工,都是沉甸甸的现实。于是,“代扫”的多了,或是趁了别的由头回家,顺路去坟上看一看的,也成了无奈之下的变通。有人便忧虑,这传统怕是要淡了。可你若细看,那忧虑里,仍是不舍。即便不能亲至,那委托的心意,那视频里传来的模糊影像,不仍是那一缕牵挂的延伸么?形式或有损益,那份慎终追远、不忘其初的心,只要人还是这人,土还是这土,大约总不会轻易泯灭的。
暮色渐合时,山间的鞭炮声稀落了,纸钱的灰烬随着晚风,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处。扫墓的人,拍拍身上的尘土,提着空了的篮子,三三两两往村里走。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更有一种做完一件大事后的踏实与平静。那坟头新插的“清明吊子”,在渐暗的天光里,兀自飘摇着,像一个个无声的记号,告诉山野,也告诉路过的人:这家,还有后人记着;这脉,还未曾断绝。
所以,你问湖南人为何要不远千里回家扫墓?那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飘摇的纸幡里,藏在这新培的黄土下,藏在这奔波劳碌却义无反顾的脚步中。这不是迷信,不是固执,而是一个民族数千年来,面对生死、连接古今、安顿身心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方式。他们在水泥森林里搏杀,在异乡的灯火下徘徊,但总有一个日子,一种力量,将他们唤回这片青山。在这里,他们俯下身,触摸到的不只是冰凉的墓碑,更是自己生命的源头与归宿。这匆匆的归程,扫去的不只是坟头的荒草,或许还有心头的浮尘。然后,他们带着这片刻的清明,再度转身,汇入那茫茫的人海与无尽的征途。年复一年,岁岁如此。(阿龙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