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在邵阳,一座小得在地图上需用放大镜才寻得见的小城。我的家在望城,隔了些山山水水,倒也不算太远。每年暑假,母亲总要打发我去住上一段日子。去的次数多了,那屋里的光景,便像用淡淡的墨,一笔一笔在心里勾出了轮廓,抹也抹不掉。最记得清的,却是阁楼上的那两副棺材。
阁楼是极暗的,只靠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吝啬地漏进一点天光。光里有无数的尘埃,纷纷扬扬,永不知疲倦地舞着,像一场静默的、金色的雪。那两副棺材,便一左一右,静卧在尘埃的雪里。是上好的木料,漆是深黑色的,年月久了,泛着一种温润的、幽暗的光,像老人摩挲了半辈子的旧物。它们并不吓人,只是太静了,静得仿佛有了重量,将那阁楼的地板,也压得微微向下沉着一—或许只是我的感觉。外公是极豁达的,有时寻东西,蹬了木梯上去,下来时,拍拍手上的灰,对灶间忙碌的外婆说:“那木头,是越放越沉了。”外婆在围裙上擦着手,并不抬头,只淡淡应一声:“嗯。”仿佛说的不是棺材,而是两坛正在发酵的米酒。它们就那样存在着,成了这老屋一件最庞大、最不容忽视的摆设,是悬在日常生活头顶上一个心照不宣的句点,日子却也因此显得更实在、更从容了。
我常常在午后,当暑气被厚厚的土墙滤去大半,屋里浮着慵懒的凉意时,溜到楼梯口,仰头望着那一方幽暗。心里是好奇与畏惧参半的。想着那里面,现在空荡荡的,将来却要装下一个人,一个我熟悉的人,从此不见天日,便觉有一种森然的、却又无比真切的东西,从头顶那黑暗中漫下来。这时,外婆若是瞧见了,会走过来,手里或许拿着一把未择完的豆角,用那温凉的手,轻轻按一按我的头顶,说:“莫总望着,那是睡觉的床。”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于是,那森然的东西,似乎又被这日常的语调冲淡了些,融进了豆角的清香里。
后来,外公真到那“床”上睡觉去了。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不是暑假,我没见到最后的情形。只记得再去时,阁楼上已空了一半。气窗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原先搁着外公棺材的地方,只剩下一块颜色稍浅的长方形印子,印在积年的灰尘上,异常清晰,像一张沉默的拓片。另一副棺材,外婆的那一副,仍静静地守在另一边,似乎离那光亮远了些,影子拖得更长,颜色也更深郁了。屋里少了个人,骤然空阔了许多,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听得见了。外婆的话变得更少,她常常独自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望着门外发呆,眼光平平的,淡淡的,看不出悲喜。那阁楼上剩下的一个,仿佛成了她一个无言的伴。
又过了五年,我快要成年的时候,外婆也躺进去了。这回我在。棺木从阁楼上被小心翼翼地抬下来,村上几个壮实的叔叔,吭哧吭哧的,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阳光猛地扑在那深黑色的漆上,竟晃得人有些眼晕。原来它被抬到光天化日下,是这般模样,庄严,沉重,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终结的意味。丧事办得热闹,吹吹打打,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纸钱和线香特有的、苍凉的气味。我混在穿白戴孝的人群里,看着那棺材被抬出门,抬上山,最终沉入一个黄土坑里,再被一锹一锹的泥土覆盖。那过程里,人竟是麻木的,直到一切喧嚣落定,回到骤然死寂下来的老屋,抬头望见那空荡荡的阁楼,心里才猛地一坠,像有个一直稳稳托着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那两副棺材,彻底地没了。连同它们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是外公慢悠悠点烟袋的侧影,是外婆在昏黄灯下纺纱的嗡嗡声,是夏日午后阁楼里那种特定的、混合着木头、灰尘与时光的气味。它们曾那样笃定地存在着,像河心里两块沉稳的礁石,日子的流水哗哗地绕着它们过去,总还有个方位。如今石头不见了,水流依旧,却只觉得空茫茫的,失了凭依。
后来,老屋归了舅父,做了些翻新,阁楼的气窗开大了,做了储物间,亮堂了很多,再没有那幽暗沉重的影子。偶尔谈起旧事,母亲会说:“那时候的老人,都是这样,早早备下,心里踏实。”我心里却想,那或许不只为踏实。那是一种从容的预约,与时光,与归宿,面对面地坐下,静静地等。等着等着,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如今是再没有这样的事了,人忙忙的,路赶赶的,连等一等的耐心,也成了稀罕物。只是那阁楼空了以后的模样,倒比它满着的时候,更常常地回到我梦里来。一格一格的日光,照在空无一物的、纤尘不染的地板上,亮得有些惨然,又静得能听见灰尘慢慢落回去的声音。(盼盼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