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乡下,近来出了件新鲜事儿,叫人琢磨起来不禁要捻须一笑。您瞧,这人过了身,按上头的章程,得拉去火化,烧成一捧骨灰,本是图个简便,也给土地爷省些地方。可怪就怪在,那骨灰盒进了家门,转个身,乡亲们又恭恭敬敬把它请进一口早就备下的木头棺材里,吹吹打打,依旧掘坑埋土,垒起个坟头来。这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可您若真这么想,便是小瞧了咱乡下人生活里的那份实在与狡黠了。
这做法,说起来也是个没法子的法子。上头要火化,这是铁打的规矩,任谁也不敢明着违拗。可咱乡下人心里头,几千年来都揣着个“入土为安”的老理儿。老人家辛苦一辈子,最后若连把土都落不着,子孙心里头那道坎,实在迈不过去。于是乎,便有了这火化归火化,入土归入土的折中招数。好比那旧衣裳,外面套了件新式样的外套,里头还是自家的老棉袄,既顾了体面,又得了暖和。
有人说这是浪费,多了一口棺材的本钱。这话在城里人看来在理,可在乡下,却是另一本账。许多老人,早早地就给自己备下了寿材,那是“喜棺”,摆在家里图个心安。若因火化便不用了,那上好的木材岂不糟蹋了?如今拿来盛骨灰,物件总算没白置办,心里也踏实些。乡下人过日子,讲究个实在,一分一厘都得花在刃口上。
这里面,还藏着些不好明说的心思。比方说,谁家若是只摆弄个小匣子,悄没声息地了事,邻舍背后难免要嚼舌根,说这家人薄情,舍不得给老人尽孝。而吹吹打打,一口像样的棺材入土,场面做得周全,既是做给活人看,也是求个心安。这面子上的事,在乡下有时比里子还紧要哩。难怪有人说,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可这罪,大家似乎都情愿受着。
不过,这老例儿也不是铁板一块。近来有些地方,也兴起了新风气。政府鼓励着,村里也立了新规矩,办白事讲究个“厚养薄葬”,老人在世时好好伺候,强过身后摆虚排场。有的村子成立了红白理事会,章程定得明明白白,丧事流程精简了,花费也降了下来,一场事能省下好几万,乡亲们的担子顿时轻快了。更有那想得开的,将亲人的骨灰伴着鲜花,悄然撒入江河林间,或是深埋地下,不立坟头,只留思念。这倒真应了那句老话,“天当被子地当床”,何等洒脱自在。
所以说,这火化后再土葬的别扭事儿,看似滑稽,内里却是乡下人在世道变迁中,用他们那套朴素的智慧,在规矩与人情、新章与旧俗之间,寻摸到的一个平衡点。它不那么彻底,却透着股子生活的韧性。往后这风俗会变成啥样,谁也说不准,或许有一天,当年轻人真正成了主心骨,觉得那副木头棺材确是累赘时,这景象才会真的成为老黄历吧。(痴牛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