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殷勤些。绵绵的雨丝才歇,窗外的小树便急急地抽了新芽,嫩汪汪的绿,在午后微光里漾着,仿佛攒了一冬的话,都要在这几日说尽似的。隔壁阳台上,不知谁家晾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摆着,一只浅蓝的衬衫袖子,挨着一件杏粉的薄毛衣,静静儿的,并在一处。
这光景,教我想起一位旧友来。他在长沙城里做事,是前年才置下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妥帖。书架上总摆着两个杯子,一只青瓷的,是他平日吃茶用的;另一只白底描了粉蔷薇的,细巧得多,只在他妻子回来的日子,才从柜子里取出来,斟上浅浅一盏蜂蜜水。他的妻,在百里外的小县城里教书,带着几十个半大孩子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要到星期五的黄昏,她才赶得上最后一趟火车,晃荡两个钟点,回到这间亮着灯的小屋里。
我有一回和老公一起去访他,正是周四的晚上。厨房里冷清清的,他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面上只浮着几星葱花。我们坐在阳台上说话,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青瓷杯,眼睛却望着楼下小区入口处的那盏路灯。“明天这时候,”他轻轻笑着说,“她就在那灯底下站着啦,手里总拎着个布袋子,里头不是学生送的糍粑,就是她自家腌的酸萝卜。”他说这话时,眉眼里那些工作日的倦意,便像被晚风吹散了似的,露出底下温润的欢喜来。
这样的日子,在湖南的城镇乡野间,是愈来愈寻常了。像是春风过处,不经意撒下的种子,各自在泥土里生了根,枝叶却要遥遥地相望。我认得的一对年轻夫妻,两人都在县里,一个在城东的机关,另一个却在最西头的乡镇上,中间隔着弯弯绕绕的山路。星期一的清早,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丈夫的摩托车便突突地响了,后座上捆着个帆布包,里头是妻子给他备好的午饭——总用个铝饭盒装着,底下是菜,上头是饭,最顶上还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星期五的黄昏,那摩托车又突突地从山路上回来,后座上的帆布包瘪了,人却添了精神,车头挂着一袋赶集时捎带的新摘的枇杷,黄澄澄的。
也有些更远的。跨了县,甚至跨了市,聚一次便像是小小的迁徙。我认识的一位护士,在郴州的医院里忙,丈夫在衡阳的厂子里做工。每月能凑齐的休息,不过三两日。于是那几日便珍贵得像陈年的酒,舍不得一口饮尽。总要细细地斟,缓缓地品。一道去菜市,挑一尾活鱼,割半斤鲜肉,在油烟袅袅里说些最平常的话;夜里并头看一部老电影,看到一半,常常是谁先睡着了,呼吸轻轻落在另一个人的肩头。周日的下午,是定要送她去车站的。隔着大巴车的玻璃窗摆手,脸上都笑着,手里还攥着对方方才塞过来的橘子,或是几块洗干净的荸荠。车开动了,那笑便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像暮色四合时的天光,终于沉入一种静默的、踏实的盼望里——盼着下一个月,下一回聚。
这般的分离与聚合,像极了湖南的山水,总是起起伏伏的,却自有一股韧劲儿在里头。平日里,电话线连着,视频的小窗开着,说的也无非是“吃了么?”“天凉加衣”“夜里关好窗”这样的絮语。可就是这些絮语,像一根根极细极韧的丝,将相隔的两处日子,密密地缝缀在一起。他在这头咳嗽一声,她在那头便催着去买枇杷膏;她班上孩子考试得了奖,她拍张照片发过去,他那头便发回一个傻气的、竖着大拇指的表情。日子是碎的,又像是全的;是远的,又分明是近的。
有一回,我问那长沙的朋友,这样的累,可值得么?他正低头给那盆茉莉浇水,闻言抬起头,眼里有些诧异似的,随后便莞尔了。“怎么说呢,”他想了想,慢慢地说,“就像这花,分开的日子是长梗,是叶子,绿生生的,是过日子的本分。聚的日子便是上头开的花,虽然小,虽然短,可没有前头的那些绿,也衬不出这花的香,不是么?”
我忽然便懂了。原来这世上有些相伴,未必是朝朝暮暮的耳鬓厮磨,却可以是两棵树的并立。根须各自在泥土里深深地扎,努力地延展,为了能多汲一点养分,多撑开一片荫凉。而他们的枝叶,在高处,在风里,在每个月末尾那几个晴朗的夜晚,静静地交叠在一处,沙沙地响着,仿佛有说不完的、温柔的絮语。那交叠的声响里,有独自晚归时看见的一窗灯火,有加班深夜时电话那头轻轻的呼吸声,有她批改作业时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也有他为了周末能去接她,拼命将工作往前赶的键盘敲击声。
窗外的天,不知不觉全黑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像是星子落满了人间。每一盏灯下,大约都有一个故事罢。有的故事是团圆,有的故事是等待,有的故事是奔波,有的故事是牵挂。而在三湘四水的这片土地上,有那么多盏灯,在周五的夜里格外明亮些,在周日的夜里又格外温柔些。它们静静地亮着,照着那些风尘仆仆的归人,也照着那些蓄满温柔的希望。这或许便是生活本来的样貌罢——在不易里,生出坚韧的花;在离别中,酿出更醇的暖。像那山间的溪水,总要绕许多弯,过许多石,才唱得出那一路清凌凌的、不肯停歇的歌。(小红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