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湖南乡村，屋场前的老人缩在褪色的棉袄里，如田埂边枯黄的草。他们是有儿子的，年轻时也曾在鞭炮声里将满月酒办得风风光光，只道是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可如今看来，那“谷”怕是霉了，那“儿”也远得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倒是村东头那无儿无女的李二爷，近来面色红润，一日两餐，有酒有肉，听说上月还去镇上裁了新衣裳，气定神闲得像个乡绅。这光景，真真是叫人看得糊涂了。
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照此理，那李二爷本是该抬不起头的，如今倒成了村里一等一的“福气人”。细一打听，方知他有个名头，叫作“五保户”。这名字听着便硬气，仿佛是领了一面免于人间疾苦的金牌。每月有银钱稳稳地送上门，粮油也不曾短少，生了病还能去乡镇卫生院，药费竟有着落。他年轻时攒下的几个积蓄，反倒能安心留着，给自己买些零碎快活。反观那些儿孙满堂的老伙计，年轻时拼死拼活，为儿子造新房、娶媳妇，将一身血肉都熬干了，临到老来，儿子们或在城里为房贷奔波，或困于自家的柴米油盐，寄回来的钱时有时无，人更是难得见一面。老人七八十岁了，腰弯得像张弓，还得下地劳作，怕成了儿女的累赘，那二百来块的养老金，买盐都不咸，更别提抓药看病了。这倒好，循规蹈矩生儿育女的，反倒似受了罚；那“不孝”的无后者，偏生得了制度的荫庇。这莫非是新时代的“造化弄人”？
这其中的道理，细想起来，也带着几分冰冷的滑稽。有儿子的老人，心里总存着个念想，盼着那一声“爹”“妈”，盼着年节时的团圆。这念想像根绳子，拴着他们，也勒着他们。他们不敢全然靠着那“五保”的待遇，因那名分是给“绝户”的，他们有名有嗣，拉不下这个脸面。于是只好苦苦地撑着，看着邻家五保户悠然自得，心里那点“养儿防老”的旧梦，便如破了的肥皂泡，只剩下些黏腻的失落。他们的难处，不单是肚皮的空瘪，更是心窝里的空荡。儿女们或许也非不孝，只是在这人仰马翻的世道里，也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那份孝心，便只好打了折扣，变得遥远而稀薄了。于是，这“错位”便成了寻常的景致。
自然，那五保的“福分”，也非凭空掉下的。听说这名额紧俏得很，竟也成了某些人钻营的物件。兄弟几人因家境差未曾娶亲的，若年轻时有些积蓄，竟也能设法评上；而那儿子残疾、父子俱困的苦命人，却因名义上“有后”，便被拦在了门外。这里头的曲直，又岂是一句“公平”能说清的？更有甚者，那分发“福分”的环节，也未必全然清明，据说有些地方，村干部便能将这国家的恩赏，作了人情的筹码。这便更让那旁观的老人们，心里添了一层堵，不知是该叹命，还是该怨世了。
夕阳西下，寒风吹过田野，村口两类老人各自归家。一类回到冷灶空房，守着电话机的寂静；另一类，或许也觉孤清，但下一日的米粮和安稳，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这光景，仿佛一幅绝妙的讽刺画。原来这“老有所养”的指望，从祖辈传下的“香火”信仰，竟不知不觉间，悄悄挪了位。它一部分还悬在儿孙的良心上，那良心却常被现实的风雨剥蚀；另一部分，却系在了一张冷冰冰的、唤作“五保”的文书上。这其中的滋味，真真是让人笑不出来，也哭不出声，只好咂咂嘴，品一品这世事的变迁了。（老鲁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