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们湖南的乡下,常见着这样一番景象:身子骨还硬朗的五十多岁的人,便开始张罗一件大事——为自己预备“老屋”。这“老屋”,外人听了或许觉得瘆人,但我们自家人都晓得,它更体面的称呼是“寿材”。这并非一件需要避讳的晦暗事,反倒是桩透着实在与坦然的人生功课。
早些年间,咱们这地方山多路险,交通不便。倘若家里老人突然“老了”,那才叫一个手忙脚乱。后辈们得连夜上山寻木头,仓促间做成的棺木,往往粗糙,心里总觉着亏欠,也让老人走得不够安详、不够“风光”。所以,趁着自己还康健,手脚还利索,亲自挑选些料子,请信得过的老木匠来家里,细细地打造这最后的归宿,在许多人看来,是“未雨绸缪”的智慧,也是为儿女减轻日后负担的体贴。这木料是顶有讲究的,非得用本地结实耐腐的杉木或柏木不可,为的是图个长久安稳。制作起来更是马虎不得,通体不用一枚铁钉,全靠老师傅的手艺,用榫卯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光是刷上那一道道桐油或生漆,便要耗上好几年的光阴,直到那木质乌黑锃亮,方算圆满。完工那日,家里甚至会像办喜事一般,女婿要来放一挂鞭炮,在棺身上细心地系上一道红绸,亲友邻里也来道贺、帮忙。空气里混着木香、桐油味和鞭炮的硝烟味,全无半点外人想象里的悲戚。
这提前备下的“寿材”,静静地立在堂屋一角或厢房里,用红布盖着,日子久了,便成了家里寻常的一部分,甚至带了些许“家神”的意味。小辈们每日看见,心里便也多一份警醒,晓得要孝顺长辈,莫要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村里有些九十多岁的老人家,闲来无事时,会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极轻缓地抚摸那口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屋”,神情淡然地说:“这东西备下了,心里就踏实了,不拖累崽女。” 这话里没有对死的恐惧,倒更像是一种了却心愿后的安稳,一种历经世事的豁达。
自然,时代在变。如今推行火葬,提倡简葬,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咱们老百姓是支持和理解的。但在许多老人心里,准备“寿材”的这个仪式,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土葬或火葬的形式。它是对生命终点的一种郑重其事的交代,是一种沿袭了不知多少代人的习俗。所以,在不少地方,你依然能看到老人们早早备下“寿材”,即便日后终究是火化,这口“寿材”在丧仪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承载着晚辈的哀思与敬重。
说到底,这早早备下的“寿材”,里头装着的,不全是对死的畏惧,更多是对于生的妥帖筹划,是长辈对后辈深沉而朴素的爱护。城里的人,将那个“死”字远远地隔开,讳莫如深;咱们乡下的老人,却把它请进家门,日日相见,反而生出一种直面它的坦然与从容。这其中的滋味,怕是只有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才能真切地体会了。(老赵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