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的农村,这些年变化可大了。您要是前些年去过,还能看见村口大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女,孩子们在田埂上追着跑,老人靠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可现在再去,那光景就大不一样了。村还是那个村,路也修宽了,不少人家还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洋楼”,白墙红瓦,看着挺气派。可您仔细一瞧,不对劲——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过去那种鸡鸣狗吠、娃娃哭闹的热乎气儿,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走了,只剩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村子,日头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这变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先,村里也热闹过。男人外出打工,留下媳妇在家操持田地,照看老人孩子。那时候,村子里白天有妇女们聚在一起边做活计边拉家常的笑语,傍晚有放学孩童追逐打闹的喧哗。虽然日子不富裕,可人气是足的。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不用招呼,左邻右舍都来帮忙,抬棺的抬棺,做饭的做饭,那股子热忱和规矩,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光景就慢慢变了味。
先是年轻的媳妇们也坐不住了。看着男人在城里挣了钱,心里也活泛起来。孩子稍微大点,能丢给老人了,便也收拾包袱,跟着去了广东、浙江。地里的活计,老人能对付就对付,对付不了,就少种点,或者干脆荒着。再后来,连孩子也留不住了。城里的学校好,为了娃的前程,有点能力的父母,拼了命也要把孩子接到身边去读书。于是,村子里最后那点童声笑语,也渐渐稀了,没了。到最后,就只剩下走不动、也不愿走的老人们,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忠实的,也是最后的守望者。
您要问人都去哪儿了?数据说得明白。到2024年底,湖南全省住在乡村的人还有2480万,可一年工夫,就少了71万。全省1536万60岁以上的老人里,有相当一部分就散落在这一个个日渐寂静的村庄里。他们成了真正的“留守者”。过去常说农村有“386199部队”,指的是妇女、儿童和老人。如今这“部队”的编制也大大缩水,几乎就剩“99”(老人)这一部分了。有个调研走了湖南好些村子,发现有的村常住人口只剩下户籍人口的百分之四十,满眼望去,尽是白发。这不是哪个村子的特例,而是很多湖南农村正在经历的普遍景象。
老人们守着村子,日子过得不易。身体硬朗些的,还勉强能侍弄屋前屋后一小片菜地,养几只鸡鸭。可那些偏远的、灌溉不便的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满荒草。种地是个力气活,年轻时不在话下,如今弯个腰都费劲。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许多传统眼看着就要断了根。比如丧葬这事,过去是村里的大事,讲究个规矩和人情。现在村里壮劳力没几个,遇上白事,连抬棺的人都凑不齐。有时不得不把在外打工的晚辈急急唤回,忙完丧事,又得匆匆赶回城里,来回奔波,花费不小,身心俱疲。那些复杂的仪式、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年轻一代既不懂,也没处学。有老人叹息,等我们这辈人走了,这些老规矩怕也就跟着进棺材了。
为什么留不住人?说到底,还是个“利”字,也是个“活”字。在村里种地,辛苦一年,收入微薄,抵不上在外打工几个月的工钱。城里有更多的机会,更好的医院、学校,更便利的生活。年轻人像候鸟一样飞出去,见识了外面的世界,习惯了城市的节奏,再让他们回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难了。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不会犁田耙地,分不清稻子的节气。乡村对于他们,渐渐成了一个遥远的故乡符号,只在过年过节时,短暂地鲜活几天。于是,您能看到一种矛盾的景象:村里一栋栋新楼盖起来了,门窗却常年紧锁,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而祖辈留下的老屋,却在风雨中一点点倾颓,只剩断壁残垣。新房是面子,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对故乡的一份情感寄托;老屋是根子,却随着主人的老去而日渐荒芜。这新与旧的对比,格外扎眼,也格外让人心酸。
说到底,湖南农村的这场变迁,是中国大步向前奔跑时,留在身后的一个悠长背影。它充满了无奈,也孕育着转机。老人们沉默地守着土地,守着一份渐行渐远的记忆;而远方的游子,心里也总有一根线,拴在那片生养他的山水之间。未来的乡村会是什么模样?或许不会再是过去那人头攒动的热闹村庄,但也未必就是一片沉寂的荒芜。它可能需要找到一种新的平衡:让留下的老人能体面、安心地养老,让外面的游子有机会、有愿望回来创业发展,让土地不再荒废,让乡愁有所依托。这条路走起来肯定不轻松,但总得有人去想,有人去走。毕竟,那一片片沉默的田野,和田野上孤独的身影,值得我们所有人投去关切的目光,并为之付出一份实实在在的努力。(阿龙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