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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农村遍地百万别墅,究竟是落叶归根的家乡情结还是攀比?

益阳农村遍地百万别墅,究竟是落叶归根的家乡情结还是攀比? 大益网
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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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湖南的乡间,目光所及,尽是些气派的宅子。白的墙,亮的瓦,罗马柱一根根竖着,像是西洋画里搬来的景致。三层,四层,有的竟有五层,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阔。远远望去,俨然是些小宫殿,在青山绿水间,突兀地立着,炫耀着。

然而走近了,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偌大的庭院,常常是静悄悄的。门前的石阶上,或许只坐着一位老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楼宇。罗马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底下蔓延的,不是名贵的花草,倒常常是些无人打理的杂草。那光可鉴人的落地窗后,窗帘常年合拢,仿佛这房子的眼睛,是闭着的。顶楼的阳台,空落落的,只有麻雀偶尔来做窝。这景象,便有些滑稽了。好比一个壮汉,穿了一身锦绣华服,昂首挺胸地站着,走近一看,内里却是空空如也,连一丝热气也无。

人们说,这是“落叶归根”。那些在外头,在广东,在江浙,在不知名的城市工厂里,流了十几年、几十年汗水的汉子们,将一沓沓浸着汗渍的钞票,换成了水泥、钢筋、瓷砖,一层层地垒起来。他们说,这是根,是退路,是将来养老的窝,是给祖先一个交代的堂屋。于是,即便一年只回来住上十天半月,这房子也必须盖,而且必须盖得高,盖得大,盖得让四邻八舍都瞧得见。

这心思,自然是朴素的,甚至带着几分悲壮。中国的农民,向来是安土重迁的。骨头埋在哪里,魂便系在哪里。那老屋的基址,祠堂的香火,便是割不断的血脉。从这个理上说,倾其所有,在故土上立起一座像样的宅院,似乎天经地义。你看那堂屋,任凭外墙如何欧式,如何洋气,它总在房子的正中央,留着神主牌的位置,这便是传统,是千年不易的规矩。

可事情往往不止一面。这“归根”的执念里,不知不觉,便掺进了别样的东西。张家起了三层,李家若只盖两层,便觉得矮了一头,说话也不响亮了。王家贴了光亮的瓷砖,赵家便非要弄上大理石的外墙,才觉得面上有光。于是,你追我赶,屋檐便一节一节地攀了上去。房子,渐渐不再是“住”的器物,而成了一种“比”的尺码。它量的是财富,是本事,是在这熟人社会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这便是“面子”了。面子这东西,无形无质,却重如千钧。它压在那些在外辛苦挣钱的汉子肩上,也压在他们留守在家的父母心上。听说,有的地方,为了不输阵势,举债也要把房子的壳子先立起来。里面是毛坯,空空如也,不妨事;外面却要光鲜亮丽,瓷砖贴得整齐,罗马柱刷得雪白。远远看去,俨然是富贵之家。走近了,才知内里的窘迫。这好比是穷汉借了件长衫,虽然拖地,虽然不合身,但走在街上,旁人总要先敬他三分。只是这长衫的债,终究是要还的,利钱还不低。

攀比的风一起,许多事便不由人了。明明家里只三四口人,一层堂屋、厨房,二层两间卧房,已是宽裕。却偏要盖出十几间房来,那第三层,甚至第四层,一年到头,人影也难得见一个,成了堆放陈谷旧农具的仓库,或是麻雀的乐园。这空置的楼层,便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冷冷地对着它的主人。它耗费了半生的积蓄,甚至未来的安稳,却只换得一个“高”字,一个在村人口中短暂的赞叹。这赞叹过后,便是长久的空寂,和可能因攀比伤了和气的邻里。

更有一层现实的困境,是人们起初未必细想的。这投下去几十万、上百万的“凝固资本”,不像城里的商品房,可以抵押,可以转卖。它牢牢地焊在宅基地上,除了自住,几乎别无他用。一旦家中有个急难,生意有个波折,这水泥砖石变不成救急的活钱。而房子本身,却在风吹日晒中,悄悄老化。那些为了“面子”而仓促上马、或许还偷了些工、减了些料的建筑,能否安然挺过二十年,都是未知之数。到那时,维修是一大笔钱,若成了危房,拆除更是要自己掏腰包。这华丽的负担,恐怕要压弯几代人的腰。

那么,这遍地而起的百万别墅,究竟是深情的“归根”,还是虚荣的“攀比”?我看,这两者早已如藤缠树,分不清彼此了。归根的情,是真的。没有这份对故土的眷恋,便不会有这执着的兴建。但在这情愫的土壤上,攀比的苗,借着熟人社会里无形的压力、借着“光宗耀祖”的传统观念、借着财富分化后急于证明自身的焦虑,疯狂地生长起来,最终喧宾夺主,扭曲了原本质朴的愿望。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一幅矛盾的图景:一方面是现代甚至超前的建筑样式,拔地而起;另一方面,是传统社会的人情面子规则,在暗中牢牢操控。一方面是巨额的资金投入,显示着与城市接轨的经济能力;另一方面,是极低的使用效率,和与市场脱节的资产属性,暴露着乡土社会的局限。走出去的农民,用城市里学来的赚钱本事,回头加固的,却仍是乡村那套古老��评价体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深刻的错位。

有明白人,开始觉出这其中的虚妄来。村里那位退休的老教师,便只盖了一层的平房,白墙黑瓦,简简单单。院子里不立罗马柱,种满了瓜果蔬菜,四季常青。逢年过节,来看望他的学生络绎不绝,那份热闹与敬重,是任何高楼大厦也换不来的。也有地方开始倡导“美院瘦宅”,房子不求高,不求大,但求实用舒适,把省下的钱,用在改善生活,或是做些小本经营。这或许是一条更踏实、更长远的路。

房子,终归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那空荡荡的三楼,若能传来孩童的嬉笑,或是变成一家人夏夜纳凉、冬日围炉的所在,才算真正有了活气,才算不辜负那垒起它的一砖一瓦、一分一厘。否则,它便只是一座昂贵的碑,碑上刻着的,不是荣光,而是沉重的负担和无处安放的虚荣。

当乡村的目光,能从“比谁家房子高”,慢慢转向“比谁家日子好,比谁家老人安康,比谁家孩子成器”,那才是乡村振兴真正的根基,那才是“落叶归根”最温暖、最实在的归宿。否则,根是落了,却落在了一片用虚荣浇筑的水泥地上,能长出什么好苗来呢?这问题,值得每一个在异乡眺望故园,每一个在故乡守候空楼的人,细细思量。(老鲁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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