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了,益阳的乡道上便多了些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子。我从深圳回来,兜里揣着一包黄芙蓉王,原是预备着过年时散给乡亲们的。这烟在深圳的便利店里,二十五元一包,于我这样月薪一万五的人,平日里抽着也算体面。可一回到这湘中的小县城,情形便不同了。
车子驶进村口,便见着几个熟识的叔伯蹲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都夹着烟。那烟盒是深紫色的,烫金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晃眼,是“和天下”。他们见我下车,便都笑着迎上来,一面递烟,一面说着“回来了”“发财了”之类的吉利话。我忙不迭地从兜里摸出我那黄盒子,手指触到那硬纸壳时,却忽然觉得有些烫手。他们的烟递到我面前,我接了,那烟嘴是金色的,捏在指间,沉甸甸的。我递过去的黄芙蓉王,他们也接了,只是顺手便搁在旁边的石凳上,那黄盒子在一堆深紫的烟盒里,便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混在一堆崭新的呢子大衣中间。
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过的那种“无物之阵”,此刻这无形的阵,大约便是由这一支支“和天下”砌成的罢。你分明看不见墙,却处处碰壁;听不见呵斥,却总觉得矮人一头。我的黄芙蓉王,便成了这阵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标点,突兀,且有些滑稽。
老家过年,规矩是多的。腊月二十四祭灶神,二十五六便开始洒扫庭除,将一年的尘垢都拂了去,仿佛连同旧岁的晦气也一并扫出了门。堂屋里要堆起丁块柴,烧起通红的火,老人们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没有这熊熊的火光,年便不算开始。火光映着人脸,红彤彤的,大家围坐着,嗑瓜子,扯闲谈。话头总离不开外面的事:谁在广东开了厂,谁在长沙买了房,谁的儿子考上了好大学。说话间,手是不停的,一支烟灭了,立刻又续上一支。那烟,自然都是“和天下”。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的松香,在梁间缠绕,织成一张柔软的、却密不透风的网。
我坐在其中,听着,也笑着,手却总不自觉地往兜里探。那包黄芙蓉王,像一块烧红的炭,揣在怀里,既拿不出手,又丢不掉。有长辈问起我在深圳的光景,我便照实说了,月薪一万五,刨去房租吃用,也剩不下许多。他们听了,点点头,眼神里却有些飘忽,仿佛在掂量这数字的成色。然后便有人递过一支“和天下”来,说:“在外面辛苦,抽支好的。”我接了,点燃,吸一口。烟气是醇厚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滑进肺里,并无半点呛咳。可我心里却堵得慌。这烟味,与我那黄芙蓉王,究竟有什么分别呢?不过都是些枯叶卷成的物事,点燃了,化作青烟,散了便散了。可偏偏在这火光与笑语里,它们便被赋予了不同的魂灵。一支是“和气生财”,是面子,是身份;另一支,便只是烟,是寒酸,是“拿不出手”的窘迫。
拜年更是如此。从初一到初四,脚步是不能停的。“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地方”,这是老话。我提着年礼,走东家,串西家。每进一户门,主人家必是热情地迎出来,让座,倒茶,然后便是敬烟。那烟,无一例外,都是从精致的铁盒或软包里抽出的“和天下”。我递上我的黄芙蓉王,主人家也接,笑容仍是满的,只是那接烟的手,在空中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像鸟儿掠过水面时,翅尖轻轻点了一下。随后,那支黄芙蓉王,多半便静静地躺在茶几的角落,与其他深紫色的烟盒隔着一小段距离,直到积了灰,或被小孩子们拿去当玩物。
我于是便学乖了。再去拜年时,索性将那黄盒子深藏在衣袋最里层,只接别人的烟,不再递出自己的。然而这“只进不出”,又成了另一种尴尬。仿佛我成了个专来打秋风的人,只带着一张嘴,来吸食这乡里的“和气”。有一回,在一位堂叔家,他硬塞给我一整包未开封的“和天下”,说:“带回去抽!你们在外面见的世面大,莫嫌弃我们乡下的东西。”我推辞不得,接了,那烟盒棱角分明,硌着我的手心。堂叔自己,却从另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支我认不得牌子的烟,点燃,眯着眼吸起来。我忽然看清了,他那烟,怕是不超过十元一包的。我手里这沉甸甸的“和天下”,于他,恐怕是专为过年、专为招待如我一般的“客”而备的。我的心,便像被那柴火的烟猛地呛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这小小的香烟,几寸长的纸卷,何时竟成了丈量人情厚薄、身份高低的尺子?我记起鲁迅先生笔下那些麻木的看客,他们围观着,议论着,用无形的目光将人分作三六九等。如今这目光,便凝在了这烟盒上。抽“和天下”的,便是混得好的,是有本事的,是值得高看一眼的;抽黄芙蓉王的,或是其他更廉价的,便似乎矮了一截。这评判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更深入人心。连我那刚上初中的侄子,都知道在伙伴间炫耀:“我叔叔回来,抽的都是‘和天下’!”他并不抽烟,但他已懂得这烟盒所象征的“面子”。这“面子”的学问,竟比学堂里的功课,更早地浸入了下一代的骨血里。
夜里,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火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放得很大。大家说起今年的收成,说起外面的房价,说起谁家又买了新车。烟雾更浓了,几乎要将人脸都模糊掉。我望着那一张张被火光和烟雾笼罩的脸,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他们或许在工地流汗,在工厂熬夜,在城市的缝隙里艰难求生,省吃俭用一整年。可到了这年关,却要不约而同地,掏出那或许抵得上几日工钱的香烟,彼此敬让,用这燃烧的灰烬,来证明一种虚幻的“和气”与“生财”。
这“和天下”三个字,真是取得巧妙。以“和”为名,行的却是划分天下之事。在这一支支烟里,我看不到多少“和”,只看到一个个被价格标签标明的人,在这名为“年”的舞台上,努力扮演着衣锦还乡的角色。那黄芙蓉王,本也是不错的烟,是许多踏实过日子的百姓日常的伴侣。可在这特定的时节,特定的场合,它竟成了“拿不出手”的物事,仿佛它的存在,便昭示着主人的落魄与不合时宜。
我想起古时乡里评定人物,或看德行,或看才学。如今呢?大约是先看烟盒了。这变迁,不知是进步,还是另一种更深的麻木。火光渐渐弱下去,守岁的人也有了倦意。我摸出那包被我藏了一晚的黄芙蓉王,抽出一支,就着将熄的炭火点燃。烟气升腾,与我周遭那更昂贵的烟雾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炸响,旧岁正在辞去。而在这新旧交替的烟雾里,一种比年岁更沉重的东西,似乎还沉沉地压着,未曾被那震天的爆竹驱散。这拿不出手的,果真只是一包烟么?我捏着那渐渐燃短的烟蒂,望着窗外无边的黑夜,没有答案。只有那“和天下”的烟盒,在茶几上,依旧闪着矜持而冷冽的光。(阿文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