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阳的乡镇,大抵是有些名堂的。人说湘中之地,山多水密,镇子便如星子般散在丘陵与湖泽之间。有的镇子,名字听着平平,内里却藏着不小的气象;有的镇子,名声在外,走近了看,倒也不过是寻常的烟火人家。若要论起“实力”二字,便不能只看那街市的热闹,田亩的广狭,还得瞧瞧那地底下涌动的究竟是怎样的生计,那屋檐下攒聚的又是何等样的人心。
先说那灰山港镇罢。这名字起得直白,灰山,港,合在一处,便有了产业的根底。清乾隆年间,志溪河两岸烧石灰,灰积如山,于是得了这名。如今这灰山之下,埋藏的何止是石灰?烟煤、柴煤、铁矿、白泥、瓷土,十多种矿藏,像是大地暗自积蓄了千万年的家当,一朝被人识破,便成了源源不断的财源。水泥、石灰、轻质碳酸钙,这些看似粗笨的物事,垒起了高楼,也垒起了这镇子连续九年冠绝益阳的税收。两亿元的岁入,在全市的乡镇里是独一份的。这实力,是实实在在从山石里凿出来的,带着泥土与矿粉的气息,厚重,却也呛人。不知那终日里机器轰鸣、烟尘漫卷的工坊旁,可还有一片清静的山水,容得下几声鸟鸣?
往北去,到了沅江地界,有个南大膳镇。这名字起得阔气,“南大膳”,仿佛是个专司供奉珍馐美味的地方。它由原北大乡、双丰乡与老南大膳镇合并而成,踞守在洞庭湖区的北缘,成了辐射一方的中心集镇。它的实力,怕是与那万顷波涛、千里沃野脱不开干系。湖区的物产,稻米、鱼虾、莲藕,经由这里聚散流转,滋养了四方。镇子的兴旺,是贴着水面生长起来的,带着湖水的润泽与丰沛,却也难免有潮起潮落的风险。
若论工业的筋骨,赫山区的沧水铺镇是绕不开的。古称“沧水驿”,是先秦时的驿站,可见其交通位置之要。如今它不传驿马文书,却成了“湖南塑编城”、“湖南塑料编织第一镇”。自上世纪七十年代起,那“三袋”——废编织袋、废纸袋、废麻袋的加工,便在这里生了根。这是循环经济的早先模样,将旁人眼中的废弃之物,点化成有用的资材。如今,环宇塑业、华中塑业等数十家企业在此落户,外资引进以亿元计。更引人注目的是,它正朝着“5G智慧小镇”蜕变,数百个基站将要立起,给这传统的工业强镇披上一件数字的新衣。这实力,是变废为宝的机巧,也是追赶时代的锐气。只是不知,那穿梭往来的数据流,能否涤净昔日产业积累下的尘垢?
与沧水铺相距不远的衡龙桥镇,又是另一番光景。它地处长沙宁乡与益阳的交界,几条交通大动脉如“川”字般横贯其中,天生便是人流物流的聚散之地。它的定位是“益阳门户、产城新镇”,既有塑编工业园的底子,又在力促包装加工、机械铸造、新型建材等产业升级。十四家规模工业企业,撑起了它的工贸重镇之名。这里的实力,在于四通八达的便利,在于承东接西的区位。站在这桥上,看得见省城的繁华,也守得住本乡的根基。
说到根基,莫过于土地里长出的生计。赫山区的兰溪镇,便是将这份生计做到了极致。一条“Y”字型的兰溪河,哺育出肥田沃土。1994年,兰溪米市便跻身全国十大米市之列;2018年,“赫山兰溪大米”成了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如今,镇上有粮食加工企业三十六家,年产大米二百万吨,年产值达百亿元,米香飘至广东、福建、上海等十余省市。这实力,是沉甸甸的稻穗压出来的,是“小田改大田”的改革春风催出来的。智能育秧,无人机施肥,“旧农人”成了“新农人”,古老的农业在这里焕发出智慧的光。兰溪镇与沧水铺、泉交河、衡龙桥一同,被列为全国重点镇,其底蕴之深,可见一斑。
同在洞庭湖滨,南县的三仙湖镇,走的则是“虾稻共生”的灵巧路子。这里湖网交织,是典型的“鱼米之乡”。农民在田里既种稻,又养虾,虾为稻除虫松土,稻为虾遮荫供饵,形成“虾稻两相欢”的生态循环。最初人们看重的是小龙虾带来的收益,如今,生态优质的“南县稻虾米”也声名鹊起,撑起了产业的另外半边天。这份实力,源于对自然规律的巧妙运用,让一亩水田,生出两份收成,两份鲜美。
安化县的平口镇,地处县境西南,山峦起伏,故有“平口不平”之说。它依托国家武陵山片区区域发展和扶贫攻坚的政策,实现了从“镇”到“城”的嬗变。而桃江县的大栗港镇,则在竹子上做足了文章。四万五千亩笋竹两用林,年产鲜笋三万余吨,竹笋产值超过七亿元。它不仅有基地、有加工、有销售网络,更将竹笋文化融入休闲旅游,建起“壹方山水”、“安宁竹谷”等景区,让青青翠竹,真正成了富民强镇的“绿色银行”。这实力,是向青山要来的,带着竹林的清幽与坚韧。
大通湖区的河坝镇,作为区治所在,自然是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它的产业更为多元,脐橙、大闸蟹、小龙虾、水草等特色农业,与湘易康、东大光伏等工业企业,以及环湖观光旅游业并举。2024年完成近五千万元的财税收入,其发展速度与质量,处在全区前列。这份实力,带有几分统筹与综合的意味,如同大通湖的水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滋养着万千生机。
再看那资阳区的张家塞乡与桃江县的三堂街镇,虽名为“乡”,其实力亦不可小觑。它们新近入选了省级农业产业强镇的拟建名单。张家塞乡的“甜酒”,已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家家户户酿,酿出了一条乡村振兴的甜路子。三堂街镇则凭借丰富的竹林资源,将竹笋加工成干笋、玉兰片,在市场上供不应求。它们的实力,在于将祖传的手艺、本地的物产,化作了一个响亮的品牌,一份可持续的产业。
此外,如梅城镇,曾为安化县治八百七十八年,底蕴深厚,商贸发达;武潭镇、草尾镇等,也各有其产业与区位之优。修山镇着力文旅融合,创成羞女湖省级旅游度假区;岳家桥镇则挖掘红色文化,打造“唐铎故里”的IP。这些镇子,如同拼图上的一块块色板,共同构成了益阳乡镇经济斑斓的图景。
然而,看罢了这些数字与名号,心里却总有些别的思绪。实力强的镇子,道路宽了,厂房多了,人们的钱袋或许也鼓了些。但那灰山港的矿工,可曾免受尘肺之扰?那兰溪镇的新农人,面对市场的波动,可能始终安稳?那沧水铺的塑料编织工,在机器的节奏里,可还保有手工的温情?那三仙湖的渔夫,虾价起落时,眉头又该如何舒展?实力二字,终究要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上,才算得踏实。镇子的筋骨强了,血脉通了,但愿那生活在其中的人心,也能日益丰盈,不再有彷徨与呐喊。这或许才是衡量一个地方真正实力的、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尺子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