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我躺在奶奶的棺材里!

我躺在奶奶的棺材里! 大益网
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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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棺材就摆在堂屋的角落里,黑漆漆的,像一头沉默的兽。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村里人说,老人过了六十,就该预备下这东西,叫做“寿材”,是添寿的吉兆。可在我眼里,它只是一件古怪的家具,比桌子高,比柜子长,一头宽一头窄,盖子斜斜地搭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木头。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正是满院子疯跑的年纪。夏天的午后,蝉声聒噪得像要掀翻屋顶,我们几个孩子玩躲猫猫。二哥闭着眼数数,我们便四散逃开。堂屋的门虚掩着,我闪身进去,屋里阴凉,光线从木格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二哥的脚步声在门外响着,我急急地环顾——柜子太小,床底下太显眼,目光便落到了那口棺材上。

盖子没有盖紧,只是虚掩着。我踮起脚,用力一推,盖子滑开一尺来宽,一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混着淡淡的漆味涌出来。里面铺着些稻草,黄黄的,干干的。我来不及多想,双手扒住棺沿,脚下一蹬,整个人便滚了进去。盖子被我顺手拉回大半,只留一条缝透气。

黑暗瞬间吞没了我。起初是慌的,心在胸膛里咚咚地撞,耳朵却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二哥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走开了。我渐渐适应了这黑暗,眼睛能分辨出头顶木板粗糙的纹理。身下的稻草窸窣作响,我尽量不动,怕发出声音。棺材里的空间比想象的要大,我伸直腿,脚碰不到头。大人们说,棺材的尺寸是有讲究的,“天下棺材七尺三”,为的是让躺着的人舒展。我那时不懂七尺三是多少,只觉得这里头空落落的,冷。

冷意是从身下漫上来的。不是冬天的寒气,是另一种凉,沁到骨头缝里的凉。我想起奶奶。奶奶就睡在隔壁屋里,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旧的风箱。这棺材是为她准备的。这个念头忽然清晰地冒出来,让我打了个寒噤。我躺的地方,将来躺的是奶奶。她会穿着厚厚的寿衣,脸上盖着粗纸,双手放在胸前,捏成拳头,表示“心满意足”。然后盖子会合上,钉上长长的钉子。再然后,这口黑漆漆的箱子会被抬到山上,埋进土里,上面堆起一个圆圆的坟包。

而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此刻正躺在她的“屋子”里。这感觉怪异极了。我不是怕鬼,乡下孩子听多了鬼故事,反倒有些麻木。我是忽然觉出了这木头盒子的重量——不是它本身的重量,是它承载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生和死,在这里只隔着一层木板。奶奶在隔壁咳嗽,我在这里呼吸。但迟早有一天,咳嗽声会停,呼吸声也会停,然后她会被放进这里,而我,或许会在很多年后,站在一旁看着。

外面的游戏还在继续。我听见小丫的尖笑声,听见二哥气急败坏的叫嚷。阳光从棺盖的缝隙漏进来一线,细细的,亮得刺眼,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些尘埃悠悠地飘着,不急不缓,仿佛外面的喧闹与它们毫无干系。在这一刻,棺材里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冰凉,带着木头和死亡的气味。我忽然不想出去了。不是贪玩,是一种莫名的倦怠,好像提前尝到了几十年后的滋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脚步声很轻,是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我屏住呼吸。那脚步在棺材边停住了。接着,盖子被完全推开,光哗啦一下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是奶奶。她扶着棺沿,微微弯着腰,低头看着我。逆着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浑浊的,却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母亲那样惊叫或责骂。只是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我握住它,借力坐起来,爬出棺材。膝盖有些发软,稻草屑沾了一身。

“里头凉吗?”奶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她抬手,拂去我头发上的草屑,动作很慢。“以后奶奶睡的,你莫再来藏了”她说。

我忽然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奶奶转身,慢慢地走回她的房间,背影佝偻,脚步拖沓。我站在堂屋中央,看着那口重新敞开的棺材,黑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伙伴们的嬉闹声远远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从那以后,我再没靠近过那口棺材。甚至经过堂屋时,目光也会刻意避开那个角落。但它好像长在了我的记忆里,连同那个夏天的午后,奶奶那双平静的眼睛,还有棺材里那股冰凉空洞的气息。

后来,奶奶真的睡进去了。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没有痛苦,像是耗尽了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灭了。入殓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大人们给她换上厚重的寿衣,在她的嘴里放了一枚铜钱。她的脸很安详,比我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安详。当棺盖缓缓合上,我忽然想起了自己躺在里面的那个下午。那时的冰凉,此刻似乎有了具体的形状。

棺材被抬走了,埋进了山上黄土里。堂屋的角落空了出来,只剩地上四个浅浅的印子,是常年放置压出来的。再后来,连印子也被磨平了。生活照旧,吃饭,睡觉,劳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我常常会想,死亡到底是什么呢?对于孩子来说,它可能只是一个躲猫猫时偶然闯入的黑箱子,冰凉,陌生,带着点禁忌的诱惑。对于老人来说,它或许是早已备好的“寿材”,是生命尽头一个确凿的归宿,就摆在日日可见的堂屋里,不避讳,不恐惧,像等待一位迟来的客人。而对于像奶奶那样的农人,生死或许本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如同春种秋收,如同草木枯荣。他们平静地预备着,平静地走向它,最后平静地睡进那口亲手挑选的木箱里。

那口棺材,黑漆漆的,一头宽一头窄,曾经装过一个孩子短暂的好奇和恐惧,最终装下了一个老人漫长的一生。它静静地摆在堂屋的角落里,又静静地消失在黄土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个躲进棺材的午后,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牢牢地楔在记忆的深处,时不时硌一下,提醒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很多年过去了,老屋早已变成了新房子,堂屋变成了明亮的客厅,摆着沙发和电视。再也没有一口棺材摆在角落里,等着它的主人。人们说,这是进步,是移风易俗。可我有时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直面死亡的平静,少了那种将生命终点坦然陈列于生活之中的勇气。如今,死亡被藏进了殡仪馆,藏进了精致的骨灰盒,藏进了讳莫如深的谈话里,仿佛它是一件不该被看见的丑事。

而我,在某个疲惫的深夜,闭上眼,仿佛又能回到那个蝉声轰鸣的午后,躺在冰凉的稻草上,透过棺盖的缝隙,看那一线阳光里,尘埃悠悠地飘。(张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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