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江之畔,岳麓山下,有两所学府,名曰中南大学与湖南大学。每逢夏日放榜时节,这两所学府的门槛便显得格外高峻,引得无数湖湘子弟望而兴叹。人们常说,本省的学府该当对本省子弟多些照拂,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这两所学府在湖南的录取分数,竟比许多外省还要高出许多。这其中的缘故,倒值得细细思量。
湖南本是个高考大省,每年总有数十万学子挤在这独木桥上。二零二五年,全省高考报名人数竟达七十三万二千人,较上年又增了五千。这数字背后,是多少家庭的期盼,多少少年的汗水。然而名额终究有限,粥少僧多,竞争便如烈火烹油般激烈起来。高分段的学生尤其集中,一分之差,往往就是千百人的距离。这般情形下,分数自然水涨船高,仿佛那湘江水,涨起来便难退去。
更有一层,这两所学府在湖南招生的比例,实在算不得慷慨。中南大学在湘招生约一千四百八十八人,占其总招生数的百分之十六点五;湖南大学在湘招生八百二十四人,占比约百分之十九。这般比例,放在全国诸多九八五高校中,竟是偏低的。山东大学在山东的录取比例可达百分之三十五点四,中山大学在广东更达百分之四十五点五。唯独湖南这两所学府,对本省子弟的照拂,反倒显得吝啬了。招生人数既少,录取的位次自然要靠前,分数便如那岳麓山的石阶,一级高过一级。
然而这吝啬,却也有其缘故。这两所学府都是教育部直属,须得面向全国选拔人才,不能只盯着本省的一亩三分地。于是湖南的子弟,便要与全国各地的英才同场竞技。这本是公平的,只是苦了那些寒窗苦读的湖湘少年。他们不仅要与同窗竞争,还要与那些复读的“老兵”较量——湖南复读生的比例,据说在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间,绝对人数接近九万。这些复读生中,不少是去年已考上一本却心有不甘的,他们多学了一年,应试的技巧、心理的素质,都更胜一筹。应届生要与他们争夺那有限的名额,难度又添了几分。
再看这两所学府的实力,倒也确实配得上这高门槛。中南大学的冶金工程、矿业工程、护理学,都是A+的学科,材料科学与工程更是稳居全球前万分之一。那C919大飞机的机轮刹车系统,长征九号火箭的铝合金整体环件,都有中南大学的手笔。湖南大学虽无A+学科,但化学、机械工程、土木工程、工商管理等也都是A类,金融学在全国排第六,国贸排第九。千年学府,百年名校,这名头不是白叫的。学科强了,名声响了,报考的人自然就多。二零二五年,中南大学物理类投档线飙升至六百二十五分,与本科线的分差冲到二百二十分,实现了“三连涨”。湖南大学也不遑多让,物理类普通批最低投档线六百二十四分,历史类六百一十九分。这分数,放在别的省份,或许能上更好的学府,但在湖南,却只能争这两所。
还有那招生的门道,也颇值得玩味。表面上两校在湖南招生一千余人,但真正通过本科普通批录取的,却要少得多。以中南大学为例,一千四百八十八人的总计划中,本科普通批仅六百二十九人。其余的名额,分散在国家专项、高校专项、强基计划、保送生、高水平艺术团、高水平运动队、艺术类等诸多渠道。尤其是综合评价录取,单这一项在湖南就招五百人。这些特殊类型的录取分数,往往不为人知,但占去的名额却是实实在在的。普通考生能争夺的,不过是那六百二十九个席位罢了。
长沙有四大名校——雅礼、长郡、湖师大附中、长沙一中,全国闻名。这些学校的一本率普遍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清北录取人数占全省百分之六十以上。而湖南大部分县中,一本率可能只有百分之十到二十。同一个省份,却是两种天地。一位怀化的家长曾说:“我孩子在县里考年级第一,放到长郡可能排几百名。不是孩子不努力,是资源真的差太远。”这资源的鸿沟,从小学、初中便开始积累,到高考时便成了难以逾越的天堑。四大名校的学生,占据了中南大学、湖南大学在湘招生名额的近三分之一。那些县中的孩子,想要冲击这两所学府,必须考到全县前几名才有希望。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景象:同样的分数,在湖南只能上省属一本,在甘肃却能上兰州大学,在宁夏能上四川大学的部分专业,在新疆能上吉林大学。六百分在湖南排位约一万一千名,这个位次在湖南能上湖南师范大学的部分专业、湘潭大学的拔尖班;但在外省,却能踏入九八五的门槛。这便如那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样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结出的果实竟如此不同。
政府不是没有举措。湖南正在加快建设教育强省,实施“两优”改革,优化高校布局和学科设置。要扩大优质资源供给,深入推进“双一流”建设,集中资源支持世界一流建设学科和培育学科。还要扩充优质普通高中学位八万个,改善省属高校基本办学条件,新增校舍面积三十万平方米。这些举措自然是好的,只是见效尚需时日。当下的学子,却等不得那未来的改善。
教育的公平,从来不是易事。那录取分数线的数字,冷冰冰地挂在网上,背后却是多少家庭的悲欢。有人欢欣鼓舞,金榜题名;有人黯然神伤,名落孙山。这分数的高企,是优质教育资源稀缺的映照,是省际招生政策差异的体现,更是整个社会竞争压力的缩影。湖南的子弟,既要与省内数十万同窗竞争,又要与全国英才较量,还要与往届的复读生争夺那有限的名额。这三重压力之下,那录取分数线如何能不节节攀升?
夜深人静时,岳麓书院里仿佛还能听到朱张会讲的余音,那“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匾额,在月光下静静悬挂。千年来,这土地孕育了多少英才,如今却要为本省的两所学府争得头破血流。这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那些挑灯夜读的学子,那些翘首以盼的家长,才能真正体会。那高高的录取分数线,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许多人挡在门外;又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教育资源分配的重重困境。而这困境的破解,需要的不仅是政策的调整,更是整个社会对教育本质的重新思考。(阿星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