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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棺材,放在堂屋整整30年!

奶奶的棺材,放在堂屋整整30年! 大益网
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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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那口棺材,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了。它静静地靠在西墙边,底下垫着两条长凳,漆是黑色似乎又有点暗红,年深日久,颜色沉得像是凝固了的血。棺材头上雕着简单的云纹,匠人的手艺不算精细,但每一刀都刻得深,三十年的光阴也没能磨平那些纹路。奶奶说,那是她六十岁那年请镇上的木匠打的,用的是后山那棵老杉树,树龄比她还大。

我们湘西这地方,老人过了六十,便要为自己备下“寿材”。这不是什么晦气事,反倒是添福添寿的讲究。棺材的“棺”谐音“官”,“材”谐音“财”,早早备好,是盼着升官发财、福寿绵长的意思。奶奶那辈人看得通透,生老病死是自然的事,提前张罗好了,不给儿女添麻烦。她常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总要有个归处。”

棺材打好的那天,家里还放了挂鞭炮。木匠带着几个人,把棺材从作坊抬回来,一路歇了三回。堂屋的门槛卸了下来,几个人喊着号子,才把这沉甸甸的物件安顿妥当。奶奶围着棺材转了三圈,用手摸着光滑的棺盖,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安详。她让父亲在棺底铺了一层干稻草,又撒了些石灰,说是防潮。那时我还小,只觉得这大家伙占地方,玩捉迷藏时总嫌它碍事。

日子一天天过,棺材成了堂屋里最沉默的成员。春天梅雨时节,棺木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杉木香,混着石灰和稻草的气味;夏天炎热,漆面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秋天风起,偶尔有落叶从门缝钻进来,落在棺盖上;冬天烧炭取暖,烟气缭绕,棺材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着,像另一个世界的门。我们吃饭、说话、做事,都在它眼前。起初孩子们怕,夜里不敢独自经过堂屋。时间久了,怕也就淡了,它成了家里的一部分,像那口老水缸、那张八仙桌一样平常。

奶奶倒是常去擦拭。一有闲工夫,她必会打一盆清水,拧干抹布,从棺头到棺尾,细细地抹一遍。漆面被她擦得温润,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微光。有时她会对着棺材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今天腿疼得厉害,怕是快来找你了。”这个“你”指的是爷爷。爷爷走得早,葬在后山,坟头的柏树都有碗口粗了。奶奶总说,等她也去了,就和爷爷合葬,棺材现在放在堂屋,是让她先习惯习惯。

堂屋是家里最神圣的地方。正中供着祖先牌位,逢年过节要上香;红白喜事都在这里办;来了贵客,也在这里奉茶。棺材放在堂屋,按老规矩是应当的。人死后,要先在堂屋停灵,头朝外脚朝内,让灵魂顺着大门离开。若是寿终正寝,能在家中正堂离去,便是“寿终正寝”的圆满。奶奶的棺材提前放在这里,仿佛是一种预习,预习那最终的仪式。

三十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壮年,也足够世事翻几番天地。我父亲从黑发人到两鬓斑白,母亲的眼角爬满了皱纹。我们兄弟姐妹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老屋翻修过两次,瓦换过了,墙刷过了,只有那口棺材还在原处,漆色越发深沉。之前有几年说要推行殡葬改革,提倡火葬,父亲告诉奶奶:“如果都兴火化了,这棺材留着也没用,还占地方。”奶奶不说话,只是摸着棺盖,半晌才道:“这是我的屋。你们以后把我烧了,骨灰撒河里都行,但这棺材得留着。”

她不是固执,是舍不得。这棺材不只是木头,是她六十岁那年亲手挑的树,看着木匠一斧一凿做出来的。棺盖内侧,她用毛笔淡淡写了几个字,是她的名字和生辰。她说,这样到了那边,不会认错。有几年,她身体不好,夜里咳嗽得厉害,便让我扶她到堂屋,在棺材边的竹椅上坐一会儿。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暗红的漆面上,她静静看着,呼吸渐渐平稳。那时我忽然明白,这棺材对她来说,不是死亡的阴影,反而是生命的锚——知道自己最终的去处,活着的日子反倒踏实了。

堂屋里的棺材也见证了这个家的悲欢。我大姐出嫁那天,按照习俗,新郎要从堂屋把她背出去。棺材就在一旁,大姐穿着红嫁衣,经过时悄悄伸手摸了摸棺盖,像是告别。后来她每次回娘家,都会带些水果放在棺材前的小几上,不说话,只是站一会儿。我的小侄子学会走路后,常摇摇晃晃走到棺材边,踮脚想摸上面的雕花。奶奶看见了,也不阻拦,只笑着说:“让他摸,沾沾寿气。”

也有让人心惊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暴雨,老屋漏雨,水滴正好落在棺盖上,哒,哒,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奶奶那晚没睡,坐在堂屋守着,第二天天晴,她让我爬上屋顶补瓦,自己则仔细擦干棺盖上的水渍。还有一回,一只野猫不知怎么钻进了堂屋,跳到了棺材上。奶奶抄起扫帚赶它,猫受惊,在棺盖上留下几道爪痕。她心疼了好久,后来特意去镇上买了新漆,让王木匠的儿子来补了补。王木匠已经过世,他的手艺传给了儿子。

村里人起初议论,说我家堂屋摆个棺材,晦气。时间久了,也就不说了。毕竟这习俗在湘西不算稀奇。有些人家把棺材放在厢房,有些放在阁楼,像奶奶这样放在堂屋正中的,倒是少见。但奶奶辈分高,为人又和善,大家也就由着她。倒是常有老人来家里坐,围着棺材说话,讨论木料、漆工、身后的安排。棺材成了他们那个世界的共同话题,坦然,平静,就像讨论今年的收成。

奶奶活到九十岁。最后那几年,她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躺在里屋的床上。但每隔一段日子,她仍坚持要我扶她去堂屋,擦拭那口陪伴了她三十年的棺材。她的手已经枯瘦,布满了老年斑,但擦棺盖时依然认真,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有时擦着擦着,她会停下来,望着虚空,仿佛在跟谁说话。我知道,她在跟爷爷说,在跟那些先走一步的老姐妹说,也在跟自己说。

她走的那天很平静。早晨还喝了一碗粥,说想晒晒太阳。我们把她扶到堂屋门口的竹椅上,阳光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鸡啄食,看着远处的山,最后目光落在堂屋里的棺材上,看了很久。午后,她睡下了,再没醒来。

按照老规矩,要给逝者净身、更衣,然后移到堂屋。但奶奶的棺材一直在堂屋,省去了许多周折。父亲和叔伯们把她抬到棺材边,打开棺盖——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打开。里面干燥洁净,稻草和石灰的气息扑面而来。垫褥是奶奶多年前就备好的,土布面子,棉花里子,洗得发白。他们小心地把奶奶放进去,整理好衣襟。奶奶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终于回到了她早已熟悉的“屋”。

出殡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棺材很沉,杉木的,又是老料,抬棺的汉子们肩膀压得低低的,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后山去。奶奶的坟早已挖好,就在爷爷旁边。下葬前,父亲按规矩,跪在棺盖上挖了三锄土。泥土落在棺盖上,闷闷的响。然后众人填土,一座新坟渐渐隆起。

回到家里,堂屋突然空了。西墙边只剩下两条长凳,地上有棺材压出的凹痕。阳光照进来,那片地方特别亮,亮得刺眼。母亲开始打扫,把积了三十年的灰尘扫净,把墙角的蛛网拂去。堂屋似乎变大了,也变陌生了。

棺材在堂屋放了三十年,如今终于去了该去的地方。它陪伴奶奶从花甲到耄耋,见证了这个家的悲欢离合,也承载了一方土地对生死的理解。在湘西的深山里,这样的棺材还有很多,有的在阁楼,有的在厢房,有的在堂屋。它们沉默地等待着,不是等待死亡,而是等待一个圆满——从备材到入土,完成一个人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程。

如今我也过了六十,儿女们说起身后事,总劝我随俗火化。我不反对,只是偶尔会想起奶奶的棺材,想起它沉默地立在堂屋的三十年。那不仅仅是一具寿材,更是一种态度——对生命的坦然,对归宿的确认,对传统的坚守。在这个急匆匆的时代,那种缓慢的、与死亡坦然相对的姿态,或许正是我们丢失的东西。

堂屋已经重新布置,祖先牌位前换了新香炉。但有时夜深人静,我仿佛还能看见那口暗红色的棺材,静静地立在月光里。奶奶的声音隐约传来,她在说:“莫怕,这就是个屋。”是啊,只是个屋。从生的屋,到死的屋,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段有晴有雨、有笑有泪的光阴罢了。(文灿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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