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眼中,我头顶着一圈光环。这光环是铁打的饭碗,是体面的身份,是安稳的日子。亲戚朋友见了,总要啧啧两声:“公务员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辈子不愁。”他们眼里闪着羡慕的光,仿佛我已然登上了人生的顶峰。然而这光环照得我睁不开眼,照得我脊背发凉,照得我满腹苦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是一名湖南的基层公务员,在湘江边的一个小县城里,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看似光鲜实则琐碎的工作。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我便要赶到办公室。不是因为我勤勉,而是因为今天的会议材料还没有整理完。昨晚熬到十二点,眼睛熬得通红,脑子里却还是一片混沌。这样的日子,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了。外人总以为我们一杯茶、一张报纸就能混一天,殊不知我们早已成了“表哥表姐”——整日与表格、报表、材料打交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麻,眼睛盯着屏幕看得发花。
会议多得让人喘不过气。今天这个部门要开推进会,明天那个领导要来视察,后天又是专项检查。每一个会议都要准备材料,每一个检查都要留痕拍照。有时候,一天要跑三四个会场,耳朵里灌满了各种讲话,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要求,回到办公室,还要连夜整理会议纪要,撰写汇报材料。最可笑的是,有些会议本身就是为了开会而开会,说了半天,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困难还是那个困难,只是多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多了一堆漂亮的照片。
形式主义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牢牢困住。基层的牌子曾经挂了六十多块,满满当当地挤在墙上,仿佛在炫耀着工作的“成绩”。如今虽然清理了一些,但各种创建、达标、考核的任务依然层层下压。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所有的线都要从我们这根针眼里穿过去。安全生产、社会治安、征地拆迁、环境整治……每一项都是“一票否决”,每一项都关乎前途命运。我们成了“万能居委会”,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负责,可权力却小得可怜。出了问题,责任是我们的;有了成绩,功劳是上面的。
收入呢?说出来恐怕没人相信。每月到手四千出头,在长沙这样的城市,付了房贷,剩下的连体面生活都难以维持。亲戚朋友总以为我们福利好、待遇高,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公务员,除了那点死工资,几乎什么都没有。年终奖?文明奖?那都是传说中的东西。有时候下乡走访,油钱还要自己垫付。一个同事的私家车,三年跑了十万公里,全是工作跑的,光油钱每月就要一千多。我们不敢抱怨,一抱怨就会被贴上“不知足”的标签。可是,我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也要面对飞涨的物价和沉重的房贷。
晋升更是渺茫。一个县里,科级干部就是天花板,大多数人干了一辈子,还是科员。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再努力也难有出头之日。那些有关系的人,平步青云;我们这些老实干活的,只能在底层打转。有时候也想,这么拼命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微薄的工资?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副科梦?想想都觉得可笑。可笑之后,又是深深的无力感。
家庭更是亏欠得多。孩子从小到大,我陪他的时间屈指可数。每次答应带他去公园,总是因为临时开会而爽约。妻子一个人扛起家里的重担,我除了说声“辛苦”,什么也给不了。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却连陪他们去医院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别人羡慕我工作稳定,可他们不知道,这种稳定是以家庭的残缺为代价的。
心理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怕考核,怕检查,怕追责,怕出错。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说话要小心,做事要谨慎,连发个朋友圈都要思量再三。长期的压抑,让许多人患上了失眠、焦虑、抑郁。有些干部甚至选择了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血淋淋的现实。我们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累,也会崩溃,只是这些苦,这些累,只能自己咽下去,不能对外人说。
有人说,公务员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这话说得贴切。每年国考省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仿佛考上了就能一步登天。可真正进来了才发现,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另一个战场。这个战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这个战场不拼武力,却拼心力。我们在这里挣扎,在这里坚守,不是为了那道光环,而是为了肩上那份责任,为了心底那点尚未熄灭的初心。
光环是给别人看的,苦楚是自己尝的。我们不需要同情,只需要理解;不需要特殊照顾,只需要公平对待。如果有一天,形式主义少一些,官僚主义轻一些,我们的负担减一些,也许这道光环才能真正发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刺眼又沉重。(耕夫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