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益阳这地方,若有人存了一百万,大抵是要被称作“有钱人”的。这话说来简单,内里的滋味却复杂得很。你且看那街上来往的行人,有推着三轮车卖菜的,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有在工厂里拧螺丝的,也有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他们的口袋里,能掏出几个钱来呢?
据那些官家的统计,益阳这地方,去年的人均存款不过七万四千四百元。一百万,便是这数目的十三倍还多。十三倍是什么概念?好比别人家吃一顿饭,你能吃十三顿;别人家买一件衣,你能买十三件。但这比喻终究是浅薄的,因为钱这东西,堆在那里不会生息,花出去才有声响。于是有人要问:这一百万,在益阳能做什么?
先说房子。益阳的房价,这些年涨涨跌跌,像极了病人的脉搏。去年十二月,二手房的均价是四千八百六十三元一平米。若拿一百万去买,能得二百零五平米——差不多是套大平层了。若是买新房,价格略高些,五千四百六十三元一平米,也能买下一百八十三平米。这样的房子,在益阳算是顶好的了,阳台宽敞,客厅明亮,厨房里能摆下双开门冰箱。可你要知道,益阳多数人住的房子,不过八九十平米,还有些老旧的筒子楼,一家几口挤在五六十平米里,转个身都嫌局促。
再说收入。益阳人的工资,平均下来每月八千一百元。一年便是九万七千二百元。不吃不喝,攒够一百万要十年零三个月。十年是什么光景?一个孩子能从小学读到高中,一棵树苗能长到两层楼高,一个人的鬓角能生出许多白发。可这十年里,人总要吃饭穿衣,总要生病买药,总要人情往来。所以实际能存下的,怕是要打对折——二十年,或者更久。
于是这一百万,便成了可望不可即的东西。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闻得着,却总也吃不到。益阳三百七十三万常住人口,有多少人手里真有一百万存款呢?官家的数据不肯说,我们只能猜。看那银行的存款总额,两千七百七十七亿九千五百万元,平均下来每人七万四。可平均是最会骗人的把戏——张老爷家有百万存款,李乞丐兜里只剩几个铜板,一平均,两人都成了“中等人家”。
所以这一百万,在益阳属于什么水平?我说,是站在山顶看山脚的水平。山顶的人觉得风大,山脚的人觉得路陡,中间的人忙着攀爬,无暇看风景。那些真有一百万的,多半是做了生意的小老板,或是单位里的领导,或是早些年买了房子又卖掉的聪明人。他们住在新楼盘里,开着二三十万的车,孩子送去长沙读书,周末去桃花江钓鱼。他们的生活,和每月拿四五千工资的工人,已是两个世界。
可这世界的划分,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你看那菜市场里卖肉的张屠户,膀大腰圆,一刀下去骨肉分离。他铺子后头的铁皮柜里,据说藏着不少现金——都是零钞攒起来的,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他不信银行,觉得那是个“吞钱的怪物”。你再看那中学教书的王老师,戴副眼镜,斯斯文文,每月工资准时到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算了半辈子账,也没算明白怎样才能存到一百万。
于是有人要愤愤不平了:凭什么?凭什么有人辛苦一辈子,不如别人倒腾几套房子?凭什么有人起早贪黑,不如别人有个好爹妈?这问题问得好,却没人能答得周全。益阳这地方,说是四线城市,比不得长沙的热闹,却也有自己的活法。工厂里的机器日夜轰鸣,田里的稻子一茬茬地长,资江的水流了几千年,见证了多少人家的起起落落。
你若真有一百万,我劝你莫要张扬。益阳人实在,见不得人炫耀。你且悄悄存着,该吃吃该喝喝,孩子上学要花钱,老人看病要花钱,房子旧了装修要花钱。一百万看着多,真用起来,像夏天的冰棍,化得飞快。你若没有一百万,也不必焦虑。这世上多数人都没有,大家不也照样过日子?早晨吃碗米粉,中午带个盒饭,晚上回家看电视剧,日子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难免会想:这一生,究竟图个什么?是为了一串数字在银行账户里跳动,还是为了一家人围桌吃饭时的笑声?是为了住更大的房子,还是为了心里那份踏实?益阳的夜,静得很,能听见虫鸣,能听见远处的狗吠,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百万也好,一千块也罢,终究是身外之物。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图的不过是个心安。
可话又说回来,若真有机会存到一百万,谁又会拒绝呢?这世道,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医院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免了医药费,学校不会因为你是善人就免了学费。所以该挣的钱还是要挣,该存的钱还是要存。只是莫要成了钱的奴隶,白天想着它,晚上梦着它,最后把自己活成个守财奴,那就没意思了。
益阳的春天,桃花开得灿烂。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老人在树下打太极,孩子在草地上奔跑。你若有一百万,可以带家人去旅游,可以资助几个贫困学生,可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你若没有一百万,也可以去江边散步,可以去公园赏花,可以陪父母说说话。幸福这东西,有时候和钱有关,有时候又无关。全看你心里怎么想。
最后说句实在话:在益阳,存款一百万,你是人上人。但人上人也有烦恼,人下人也有欢喜。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各自安好,便是晴天。至于那一百万——有也好,没有也罢,太阳照常升起,资江照常东流。(阿星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