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的许多小县城里,有一种看不见的网,密密地织着,比蜘蛛网还要坚韧,比铁索还要牢固。这网不是别的,正是那人情债织成的网。办事要托关系,看病要找人,孩子上学要托人,就连办个证件,也要先打听打听“门路”。这似乎成了天经地义的事,仿佛不如此,便寸步难行了。
我听说有这样一个故事:某县的一位老农,想让儿子进县医院当个有编制的职工。这本是寻常事,按章办事便是了。可他不,他偏要托人。先是托了朋友,朋友又托了战友,那战友据说认识许多“领导”。于是老农便一次次地送钱、送烟、送酒,仿佛那医院的大门不是朝南开的,而是朝“关系”开的。结果呢?事情没办成,钱也打了水漂。老农想要讨回,法院却说:这等不正当的请托,法律是不保护的。老农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便是一张网的代价——你钻了进去,便休想轻易脱身。
这网是从何时织起的呢?怕是有些年头了。在那些聚族而居的村落里,人情往来本是温情脉脉的。谁家有了红白喜事,邻里帮衬一把;谁家有了难处,亲戚接济一下。这本是乡土社会的人情味。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温情变了味,成了攀比,成了负担。满月要办“添丁酒”,寿辰要摆“寿宴”,乔迁要请“庆功酒”……名目繁多,层出不穷。村民一年辛苦挣来的钱,大半都随了“份子”。有的家庭到了年关,竟要借钱随礼,真是“一场酒席,半生辛劳”。这哪里还是人情?分明是债,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债。
债多了,便要还。怎么还?自然是用“关系”还。你今天收了我的礼,明天我找你办事,你便不好推辞。于是,人情债便与关系网纠缠在一起,愈缠愈紧,愈织愈密。在这张网里,规矩成了空文,制度成了摆设。办事不是看文件、看规定,而是先想:我认识谁?我能找到哪个“领导”?只要能找到人,规划可以改,规矩可以破,该交的费用可以不交,办不出的证件可以办出来。仿佛那白纸黑字的规章,都敌不过熟人的一句“招呼”。
这风气浸染久了,便生出一种“圈子文化”来。在官场,谁是谁的人,谁是谁的“大哥”,大家心知肚明。提拔干部,不是看能力、看品行,而是看你在哪个圈子里。圈子里的人,只推荐圈子里的人;圈子外的人,任你才干再高,也休想进去,有时还要给你使些绊子。于是,党性淡了,“大哥”的话却重了。规矩意识、制度意识,都让位给了人情和关系。外来的领导,若进不了这些圈子,便如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有一腔抱负,最后也只能含恨离去。
最可悲的是,这网不仅网住了官场,也网住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低保本是给穷苦人的救命钱,可在这网里,却成了“人情保”、“关系保”。该保的保不上,不该保的却靠着关系吃上了低保。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救命钱流进了关系户的口袋。这哪里是救助?分明是掠夺,是对社会公平最赤裸的践踏。
就连那为民申冤的信访举报,有时也逃不过这网的束缚。镇纪委的干部与村里的干部太熟了,群众有话不敢说,有情况不愿反映。举报人上访了一次又一次,问题却总也查不清。直到换了“陌生面孔”来查,那些违规套取征拆款、虚造补偿协议的黑幕,才终于浮出水面。原来,在这张人情网面前,连监督的眼睛也会变得模糊。
有人说,这是传统,是乡土社会的遗存。可我要问:什么样的传统,要把人逼得借钱随礼?什么样的遗存,要让公平和正义让位于关系和人情?这分明是一种病,一种深入骨髓的社会病。它让能者不能上,让贫者不得助,让规矩形同虚设,让法治退避三舍。它滋养了腐败,孳生了不公,拖慢了社会前进的脚步。
难道这网就破不了么?倒也未必。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变了。临湘市的企业主说,以前办个手续要托关系找熟人,少则五六天,多则半个月;现在政务服务中心设立了综合窗口,许多事在网上就能办,三个月就能办完所有手续,真正是“办事不求人”了。新田县在整治“人情保”、“关系保”,清退了不符合条件的低保对象,让该保的人保进来,不该保的人清出去。长沙推行“交叉办信”,用“陌生面孔”破解“熟人之困”,让群众敢说话,让问题能查清。
这些变化,像是一缕清风,吹进了那密不透风的网里。虽然这风还不大,网还很密,但终究是有了缝隙。移风易俗,不是要否定一切传统,而是要让那变了味的人情,回归它本真的温情;不是要用行政命令硬推,而是要让百姓自己成为新风尚的主人。
湖南的乡村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化。那张由人情债和关系网织成的巨网,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在法治建设的推进下,正被一点点地撕开。人情往来,正从“面子的枷锁”,变回“情义的纽带”。这过程或许缓慢,或许艰难,但方向总是向前的。
只是,那网织了这么多年,要彻底撕破,又谈何容易?那些习惯了在网中行走的人,那些靠着网得了好处的人,恐怕是不愿它破的。但时代终究是要向前的。当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当规矩取代了人情,当法治战胜了关系,那张网终将成为历史的陈迹。到那时,人们办事不再需要“找人”,人情也不再是“债”,而是真正的情义。这或许就是希望所在吧。(老赵撰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