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洞庭湖的水面上。益阳的乡野,便在这墨色里蜷缩着,像一头疲惫的牲口,喘着粗气。田埂是瘦骨嶙峋的,稻禾是枯黄憔悴的,农人的脊背,被租子和鞭子压得弯向泥土,几乎要折断。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劳作,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潭,映着天,也映着地主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敲在心上,是钝痛。
这潭水里,却有一粒火种,在1905年的赤山古楼村,悄然落下了。他叫熊珊,字祖贻。乡间的孩子,筋骨里带着湖湘的倔强。他习武,在拂晓的山路上奔跑,腿上绑着沙袋,从半斤加到十来斤,练就一双“飞毛腿”。这腿,起初或许只想跑过财主家追咬穷人的恶犬。那恶犬仗着主人陈枚谱的势,专挑破衣烂衫的咬。一日,少年熊珊在山头与那畜生狭路相逢,他捡起石子,一击正中狗头,趁那畜生晕头转向,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后腿,生生将它甩死。这是最朴素的抗争,带着野性的愤怒。然而,打死一条恶狗,打不破这铁屋子一般的世道。他渐渐明白,一个人光有气力,是撕不开这重重黑幕的。
真理在哪里?光在哪里?1922年,十七岁的熊珊,背起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赤山。他的脚步,踏上了去往省城长沙的路。前方是协均中学,那里据说有新式的书,有新潮的思想。十七岁,正是探寻的年纪,胸膛里揣着一团火,要烧尽眼前的迷茫。长沙城并非净土,洋人的货船泊在湘江,军阀的刀枪闪着寒光。但在协均中学的围墙内,却有另一股潜流在涌动——那里有党的秘密组织。他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禁书”,字里行间,仿佛有惊雷滚过。他知道了世上还有一种道理,叫“马列”;知道了有一种力量,叫“团结”;知道了有一种未来,不属于老爷,而属于泥腿子。他不再沉默,与同学们一道走上街头,游行,演说,将标语贴满灰暗的墙,将“抵制洋货”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这自然是不被容许的。学籍,被开除了。然而,火种既已点燃,便不怕风吹。他转入常德师范,继续在思想的激流中搏击。1925年4月,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在湘西特委的介绍下,成了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那团火,从此有了名字,有了方向。
1926年,党组织一纸任命,将他派往湘北,做农运特派员。他毅然抛下书本,踏上了另一条更为崎岖的路。沅江、南县、安乡、岳阳……他的足迹印在湖区的泥泞小道上。没有讲堂,田野就是讲堂;没有课本,农民的苦难就是最鲜活的教材。他在昏暗的油灯下办起农民夜校,将那些深奥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满手老茧的乡亲们听:何以我们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何以地主不事生产,却仓廪充实?那“剥削”二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锈蚀的心锁。人心,便在这夜复一夜的讲述中,一点点聚拢,一点点燃亮。
很快,安乡的农会、工会成立了,大家推举他担任要职。他站在了万人大会的土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饱受欺凌的面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楔进每个人的心里。他无情地揭露着社会的脓疮,将土豪劣绅的罪恶,一桩桩、一件件,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根据群众的怒吼,他主持公审,处决了作恶多端的劣绅吴禹臣、刘绍团等人。枪声响起时,台下是长久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里,有积压了千百年的愤懑,也有初尝权力滋味的颤栗。原来,天,是可以翻过来的。
1927年3月,他回到了故乡赤山。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这里的压迫与仇恨,他也同样熟悉。他组建了“赤山明月湾农会”,连自己的妻子和妹妹,也动员了进来。农会的红旗一竖,便刺痛了以陈枚谱为首的土豪劣绅的眼睛。他们污蔑农会是“痞子会”、“惰农会”,甚至纠集起一帮地痞流氓,另立一个假农会,妄图分庭抗礼。熊珊没有退缩。他深知,在这你死我活的关头,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紧紧依靠那些刚刚挺起腰板的农民兄弟,依靠组织起来的力量,一举粉碎了假农会,并将那横行乡里多年的陈枚谱逮捕,公开处决。赤山的天,为之一清。乡亲们说,熊珊为地方除了一害。
然而,1927年的春夏之交,风云突变。“马日事变”的屠刀,猝然砍向蓬勃的工农运动。血雨腥风顷刻笼罩三湘四水。许多同志倒下了,组织被打散了。白色恐怖像瘟疫一样蔓延。熊珊没有走。他与蔡杰、刘武等同志转入地下,在乡亲们的掩护下,继续坚持斗争。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安乡、沅江两县的军警,像猎犬一样四处搜捕他。好几次,他都在群众的帮助下化险为夷。乡亲们见他处境日益危险,都劝他:“走吧,走得远远的,避过这阵风头。”他却摇摇头,目光坚定:“我若跑了,敌人岂能饶过你们?我不能连累乡亲。”
1928年2月14日,年关刚过不久,春寒料峭。熊珊正在帮邻居抬油榨筒,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他或许想着开春后的农事,或许想着如何重新联络失散的同志。然而,陈枚谱的堂弟认出了他,并引来了军警。当晚,五十多名枪警将古楼村围得水泄不通。搜捕的脚步声、呵斥声、砸门声,惊碎了乡村的夜。熊珊越墙躲进邻居家的床底。外面,枪警抓不到人,恼羞成怒,将他的父母和七名贫苦农民捆绑起来,刀架在脖子上,厉声逼问:“不交出熊珊,就杀你们的头!”
床底下的黑暗,逼仄而潮湿。他能听见父母粗重的喘息,能听见乡亲们压抑的恐惧,也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出去,便是死路一条;不出去,至亲与无辜的乡亲便要因他丧命。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忽然,床板外传来乡亲们异口同声的回答:“不知道!”那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就在这一声之后,熊珊从床底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推开挡在身前的杂物,走到明处,走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前,朗声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此事与他们无关。要杀便杀,熊珊在这里。”
狱中的日子,是铁与血的试炼。敌人先是许以高官厚禄,见他嗤之以鼻,便换上了皮鞭、烙铁、老虎凳。血肉模糊了,骨头折断了,但有些东西,是打不折、烧不化的。他始终只有一句话,或者连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用沉默的、轻蔑的眼神,看着那些气急败坏的刽子手。利诱与酷刑,在这副年轻的、伤痕累累的躯体前,彻底失了效。他展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骨头,比铁还硬,比雪还白。
1928年3月11日,农历二月二十,清晨。沅江县鸡公嘴的刑场,阴风惨惨。十几名警兵押着他,走向生命的终点。他只有二十三岁,人生的画卷刚刚展开,便要匆匆卷起。然而,他的脸上没有惧色,脚步没有踉跄。他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沉默的山水,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呼起口号来。那口号是什么,史料没有详记,或许是“共产党万岁”,或许是“工农万岁”。声音穿透寒冷的晨雾,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沉的死寂。然后,枪响了。
他倒下了,鲜血渗进故乡的土地。二十三岁的生命,像一颗流星,骤然划过1928年湖南阴沉的天空,短暂,却耀眼夺目。他十七岁离家寻找的光,他二十二岁亲手点燃的火,并未因他的死去而熄灭。相反,那血,成了最好的燃料。后来的人,踏着他的足迹,前赴后继,终于将那铁屋子凿开了一个窟窿,让真正的天光,大片大片地倾泻进来。
如今,赤山明月湾的农会旧址或许已难寻觅,鸡公嘴的刑场也早已变了模样。但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比如,县志上短短几行的记载;比如,乡亲们口耳相传的故事;比如,他那句“好汉做事好汉当”的铿锵之声。这声音,穿过近百年的时光,依然敲打着我们的耳膜,问着每一个后来者:当黑暗降临,当抉择来临,你是否也有勇气,从藏身的床底走出来,为了更多的人,走向那明知是尽的刑场?
这问题没有答案,又或许,答案就写在脚下这片被无数先烈热血浇灌过的土地上,写在今日朗朗的乾坤与不息的人间烟火里。只是,在某个寂静的深夜,当我们想起那个十七岁离家的少年,那个二十二岁振臂一呼的青年,那个二十三岁慷慨赴死的烈士,心头是否会微微一颤,仿佛听见那穿越时空的呼喊,仍在山河间隐隐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