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深圳的春天来得早,木棉花扑簌簌地落在出租屋的铁皮雨棚上,声音闷闷的,像远处工地上的打桩机。我站在阳台上晾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阿秀从四川带来的,她说这颜色像她们老家雨后的天。
阿秀在屋里教女儿做功课。孩子今年七岁,说话还带着点川音,念“春天”总念成“村天”。我听着,心里忽然就软下去一块。这三年,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我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她在附近的超市做理货员,下午四点准时去接孩子。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室一厅的出租房里吃饭,电视里放着四川台的方言节目,辣椒油的香气能从五楼飘到一楼。
可我株洲的爸妈不知道。他们每周末准时打来视频电话,我都要躲到楼梯间去接。母亲总说:“你表舅在龙华开了个厂子,说有个湖南老乡的姑娘……”父亲就在镜头外咳嗽一声:“不急,男孩子先立业。”他们背后的墙上,还挂着我大学毕业时在岳麓山下拍的全家福,那时候我的头发比现在密,笑容也比现在空。
阿秀从不过问这些。有时我接完电话回来,眼睛红着,她就默默递过来一杯老荫茶。茶叶是她妈从遂宁寄来的,用牛皮纸包着,路上要走五天。茶汤是琥珀色的,喝下去先是一苦,过后喉咙里才泛起淡淡的甜。她什么也不问,只是用那双被消毒水泡得发皱的手,轻轻按按我的肩膀。
去年端午,母亲寄来一箱粽子,蛋黄鲜肉的,每个都用五彩线缠得精巧。阿秀蒸粽子的时候,水汽蒙了满窗。孩子趴在桌边数:“这个红绳子是我的,绿绳子是妈妈的,黄绳子是叔叔的。”阿秀突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地抖。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说起从前——前夫是跑长途货运的,后来和成都一个开麻将馆的好上了。离婚时她只要了女儿,拖着行李箱从火车北站坐到深圳东,三十四个小时,女儿哭了一路。
“我没哭。”阿秀说这话时,窗外的霓虹灯正变着颜色,红的光,绿的光,轮流映在她脸上,“就是现在也不哭。”
可我偷偷见过她哭。有一回她女儿发烧,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她跪在阳台的洗衣机旁,脸埋在湿衣服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像默片里的人。楼下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几个年轻人唱着跑调的歌,风吹过来,把油烟味和她的呜咽混在一起。
上元节那天,我梦见了湘江。梦见自己还小,坐在渡船边上,脚丫子划着水。母亲在岸边喊:“满伢子,回来吃饭咯——”醒来时,深圳正下着雨,雨水顺着防盗网的铁栏杆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无数条小小的河。阿秀和孩子睡得正熟,孩子的脚搁在我肚子上,暖烘烘的。
昨天在工地旁等阿秀下班,看见一个湖南老乡开的米粉店。老板听出我的口音,多给加了一勺剁辣椒。“株洲的?”他眼睛亮起来,“我醴陵的!”我们站在油烟机嗡嗡响的店门口,说了些关于醴陵的事情。临走时他忽然说:“老弟,人一辈子,难得是心安。”
夜里我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我这边都好,勿念。”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了,屏幕突然亮了:“你枕头矮了,脖子会痛,去买个荞麦皮的。”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小时候落枕,父亲用茶油给我揉脖子,他的手掌糙得很,可力道是温的。
阿秀翻身,迷迷糊糊地问:“还不睡?”我说就睡了。她伸手过来,手心贴着我手背,粗糙的温暖,一层叠着一层。窗外的月亮从两栋楼的缝隙间露出来,窄窄的一弯,像谁抿着嘴在笑。远处二十四小时运转的流水线还在响着,那声音听久了,竟也成了另一种寂静。
明天又是超市盘点,阿秀要凌晨四点去上班。我该睡了。睡之前,得记得把孩子的校服熨一熨——她明天要上台唱《茉莉花》,说好了,我和阿秀都要去看。(无涯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