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益阳的山水间,总有些名字被岁月磨得发亮,却又被尘土掩了半边。黄自元便是这样一个。你若问起,乡里的老人或许还能指着那斑驳的牌匾,说这便是“字圣”的故里;你若翻开那些蒙了灰的科举旧卷,那工整如印的字迹,大抵也是他的模样。一个从湘中走出的书生,竟得了皇帝亲赐的“圣”名,他的字成了千万士子攀爬功名的阶梯,这本身便是一出极好的戏文,只是这戏文里,有墨香,也有铁锈气。
黄自元,字敬舆,号澹叟,生于道光十七年(1837年)的安化龙塘乡。那是个书香门第,祖父黄德濂是知府,父亲黄渥天亦擅书画,家中“良田万顷”,“四壁图书”。这样的门庭,注定了他要走那条千百年来读书人最熟悉的路——科举。六岁便从祖父习字,初学颜真卿的丰腴,再学柳公权的骨力,后又追慕欧阳询、二王。为练得一笔好字,他悬腕书写,日复一日,几个时辰不动。这功夫,与其说是艺术追求,不如说更像一种苦役,一种将人性和灵气都规训到横平竖直里的苦役。然而,这苦役在当时的世道里,却是最实用的敲门砖。
清同治六年(1867年),他乡试中举;次年,殿试高中一甲第二名,成了榜眼。那一纸殿试卷,如今藏在徐州圣旨博物馆里,字字精严,以欧、颜为基,无懈可击。这“无懈可击”,便是他日后命运的注脚。他入了翰林院,做了编修,又外放做过顺天、江南乡试的考官,监察御史,乃至宁夏知府。为官时,倒也有些贤声,在宁夏曾治理黄河盐碱,据说“当地因此长期受益”。但这官场沉浮,似乎并非他生命的重心。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是一次特殊的“差事”。
同治皇帝的生母(一说光绪帝生母)去世,需人书写《神道碑》。这差事落在了黄自元头上。他奉诏入宫,跪在地上,悬腕运笔,写出的字“秀雅美观,工整亭匀”。皇帝看了,大为赞赏,当即赐了他一个名号——“字圣”。这一赐,便如一道金光,将他那工整的楷书镀成了金字招牌。自此,“书名满天下,妇孺皆得知”。他的字帖,尤其是临摹的柳公权《玄秘塔》、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以及他自己总结的《间架结构摘要九十二法》,经由长沙的书画店刻印流传,顿时“洛阳纸贵”,成了学童启蒙、士子应试的“最佳蒙本”。更关键的是,他的楷书,因其极端规范、整齐划一,竟渐渐成了科举考场上的“书法标准”。想要金榜题名,先得把字写得像黄自元——这成了无数读书人心照不宣的法则。他的字,不再是简单的笔墨,而成了一种“标准答案”,一种通往功名利禄的标准化工具。
这便是所谓的“馆阁体”了。后世论者,多有微词,说其“失之板滞”,“不能自辟蹊径”。这批评是中肯的。馆阁体要求“乌、方、光”,如同印刷,扼杀了多少性灵与创造。黄自元,这位“字圣”,恰恰是这体制下诞生的最成功的“产品”,也是将其推向极致的关键人物。他的《间架结构九十二法》,将汉字的结体归纳成九十二条法则,如同工匠的图纸,每一笔的长短、间距、角度,似乎都有了可量化的标准。这法子极好用,能让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在短时间内写出看上去不错的字。于是,天下学子争相效仿,他的字风靡海内,与北方的戴彬元并称“南黄北戴”。沈尹默这样的大家,启蒙时竟也是从临摹黄自元的欧楷入手。这景象,热闹是热闹,但看久了,却觉得满眼都是规整的格子,闻不到半点血性与真情。
黄自元自己,似乎也并非全然沉浸在这“圣”名的光环里。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廷起用湘军,他也被征调北上。兵败之后,他只身从海上逃归,留下一句诗:“鸿爪偶然留远戍,鲎帆依旧返重洋”。诗中颇有几分萧索与自嘲。此后,他便淡出官场,定居长沙,先后在湘水校经堂、成德书院、益阳箴言书院主讲,与诸生“析疑释难,勤诲不倦”。晚年,他还做了一件颇不“书法”的事——受湖南巡抚陈宝箴委派,参与筹办湖南第一家商办机械企业“宝善成机器制造公司”,并担任经理。这家公司曾尝试开矿、制造、发电,据说“点亮了长沙第一盏电灯”。一个以笔墨侍奉帝王、规范天下文章的老人,晚年却去触碰轰鸣的机器与陌生的电光,这其中的反差,耐人寻味。是经世致用的理想未泯,还是对那僵化体系无声的疏离?我们不得而知。
民国七年(1918年),黄自元病逝。他去世时,科举已废了十余年,他赖以成名的“标准答案”早已失了用场。他那些曾洛阳纸贵的字帖,也渐渐被归入“旧学”的故纸堆。后世评价,总在“圣”名与“馆阁”之讥间摇摆。有人说他是“清代楷书第一人”、“欧楷圣手”;也有人说他不过是科举制度下“文字标准化”的产物。或许两者都是。他的一生,正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的笔墨,将汉字的实用功能推向了极致,如同为垂死的科举制度打造了一副最工整的棺椁。那棺椁上的花纹,精美绝伦,足以让皇帝赐下“圣”名,让天下士子顶礼膜拜。然而,当时代的大潮卷过,棺椁终被埋葬,那些工整的花纹,也成了博物馆玻璃柜后供人凭吊的标本。
如今,在他的故乡安化龙塘镇,建起了“黄自元书法陈列馆”。人们纪念他,或许是因为他代表了乡土走出的一位大人物,一种曾经无上的荣光。馆里藏着他临的帖,总结的法。孩子们或许仍会照着那《九十二法》描红,学习如何将字写得横平竖直。只是不知,当他们抬头看见窗外翠绿的竹林时,是否会想起,写字本不该只是填满格子,笔墨间本该有竹林般的清风与生气。黄自元得到了“字圣”的尊荣,却也成了某种规范最显眼的符号。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恐怕连他自己,在那夜深人静,面对自己早年倾慕的颜筋柳骨、晋人风韵时,也会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罢。他的字,曾是通往庙堂的“标准答案”;他的人生,却给后世留下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思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