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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我们决定深耕CAR-NK领域时，很多人问，为什么是NK细胞？”钱教授对转化医学网回忆道，“或许因为，我们总想在‘绝望’的病理报告背后，找到更温存、更坚韧的生命之力。”他娓娓道来的故事，仿佛推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窥见一条从实验室延伸至患者床旁的漫漫长路——一条用近十年时光，将前沿科学转化为生命续航密码的转化医学之路。
问
请钱教授介绍一下您和团队的情况以及研究方向
答
我来自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我们团队从2017年开始主要针对血液肿瘤、淋巴瘤、多发性骨髓瘤做CAR-T细胞治疗研究和转化。浙大二院血液科有将近40位医生，开展细胞治疗、造血干细胞移植等新技术。每年治疗6000-7000名患者。我们生物治疗中心团队刚刚组建，都是年轻人，80后90后和00后，团队大部分都是博士。
在国内，大B细胞淋巴瘤是最常见的淋巴瘤，占非霍奇金淋巴瘤的50%左右。我们治疗淋巴瘤主要采用第四代CAR，也就是所谓的装甲型CAR-T。因为国际上现在获批的是第二代CAR-T，还存在耐药问题。
问
CAR-T和CAR-NK技术有什么区别呢？CAR-T有哪些局限性？
答
我们做CAR-NK细胞研究和转化已经有五年多时间。
CAR-T有局限性，比如成本比较高，临床可及性差。今年虽然商保获批，但是还是很贵。CAR-T刚上市的时候有两个产品，复兴凯特和药明巨诺公司产品，价格分别是120万和129万，现在虽然也慢慢降价了，但价格大概在80万左右，病人还是很难承受的。
第二个局限性在于它是自体的细胞，需要从病人体内获得T细胞，有些病人疾病进展很快，但是CAR-T生产需要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从时间上这些患者来不及接受CAR-T治疗。
现在国际上有一个趋势，就是通用型、现货型的CAR-T，通用型的优点在于即取即用，病人需要了马上可以供应。而且是标准化生产，质量也比较稳定。
自体CAR-T的个体化治疗，病人的T细胞的质量还是有差异的。有些病人是疾病晚期，或者他前面的化疗放疗，会影响T细胞的质量和功能，导致疗效不好，可能是跟他自身的T细胞的质量是有关系的。
第三个CAR-T的局限性是毒副作用，大概有30%左右的患者有三级以上的细胞因子风暴，还有20%左右的病人有中枢神经毒性(ICANS)，所以毒副作用也是一个局限性。
问
CAR-NK技术有哪些优势和局限性？
答
CAR-NK细胞是异体的，它不会导致移植物抗宿主病（ GVHD），所以别人的NK细胞可以通用，这是它的第一个优点。
第二个优点是NK细胞安全性要比CAR-T要好，细胞因子风暴、神经毒性的发生率很低。2020年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临床研究显示，CAR-NK治疗没有中枢神经毒性，也没有细胞因子风暴，安全性高。
第三个优势就是NK细胞能够直接杀伤肿瘤，它是 MHC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物不依赖的杀伤，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克服CAR-T的耐药，因为CAR-T耐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肿瘤的靶点逃逸，肿瘤表面抗原阴性。所以说CAR-NK还是比较有前景的。在细胞治疗领域里面，它属于一个新的赛道。
CAR-NK细胞也有局限性，NK细胞的寿命比较短，常规的NK细胞在体内的寿命大概只有7~14天，因为抗肿瘤肯定希望免疫细胞寿命要长。这些局限性也要想办法慢慢突破。
问
既然是异体，CAR-NK的来源是哪里？
答
CAR-NK细胞来源比较广泛，最常见的是脐带血，第二个来源是人的外周血单个核细胞，第三个来源就是干细胞，干细胞可以诱导分化成NK细胞。
我们主要是采用脐带血，国际上有采用脐带血的，也有采用干细胞 iPSC来源的。
脐带血的资源比较丰富，而且脐血来源的NK细胞自我更新的能力比较强。而外周血来源的都是成熟的细胞，所以它自我更新能力，也就是干性比较差一点。
问
能不能给我们分享一个临床上的利用CAR-NK技术的治疗案例
答
有一位68岁的女患者，她患上的是被称为“血液癌王”的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有些患者进展快、复发率高，很多患者都难以迈过“复发难治”这道坎。她一波三折的抗癌历程已经持续了5年多。
刚开始，外院医生用了国际标准的“R-CHOP方案”（利妥昔单抗联合环磷酰胺、阿霉素、长春新碱、泼尼松），化疗8个疗程后各项指标都表示着病情已经达到完全缓解（CR）——这意味着肿瘤暂时被控制住了。
但是，2020年5月，她脖子突然鼓出个肿块，检查结果犹如晴天霹雳：病理检查提示淋巴瘤复发。
从这以后，她的治疗之路就陷入了“复发-治疗-进展”的循环：首先采用BR方案（bendamustine联合利妥昔单抗）化疗4个疗程，病情未得到控制反而进展；加入BTK抑制剂临床试验2个月，疗效不佳；改用利妥昔单抗联合来那度胺的R2方案联合放疗27次，仍未能阻挡疾病进展。同年7月，在外院参加相关CAR-T临床试验，但治疗效果未达预期；2022年2月，采用维奈克拉联合塞利尼索治疗1个疗程，肿块较前减小，病情暂时得到控制。
后来她到我的门诊咨询，并接受了浙大二院CAR-NK细胞临床试验，同年8月完成三次CAR-NK细胞回输，使得病情稳定了3年。
2025年8月，坏消息又来了：B超提示颈部淋巴结再次增大，疾病又进展了。8月29日，浙大二院超声医学科专家为俞阿姨做了左侧淋巴结粗针穿刺，病理结果表示，远去的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确实又回来了！而且浙大二院最先进的PET-CT检查发现，淋巴瘤广泛累及全身，死亡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此时升级版创新CAR-NK细胞疗法开始出击了！面对患者几乎用遍了所有治疗淋巴瘤药物的复杂情况，血液内科团队迅速制定了个体化治疗方案：CAR-NK细胞回输：用淋巴细胞清除方案扫清障碍后，俞阿姨分三次接受了CAR-NK细胞回输（浙大二院自主生产的升级版CAR-NK细胞缓缓输回体内，和癌细胞开展激烈的战斗）。
治疗期间，俞阿姨出现体温波动，最高达39℃，医生判断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简单说就是免疫细胞在“杀肿瘤”时产生的反应），好在只是轻度的，用了退烧药、补了液，很快就稳住了，没有出现严重副作用。
CAR-NK细胞治疗作为新兴的细胞免疫治疗手段，在患者CAR-T治疗无效后仍能发挥疗效，且CRS（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反应轻微，安全性良好，为难治复发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未来有望成为这类患者的重要治疗方向。
问
全球在治疗这一块进展是怎么样的？
答
全世界CAR-NK治疗淋巴瘤的成果有3项。一是美国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临床研究结果分别2020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和2024年的《自然医学》，一篇是华盛顿大学医学院2025年发表在《柳叶刀》上，第三就是我们于2025年4月份发表在《Nature Cancer》的成果，病人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是9.5个月，这和CAR-T的结果已经接近。
CAR-NK将来有可能会广泛应用，因为批量化生产，成本也会降低。价格粗略估计可能在20-30万左右。我们的一项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已经完成。治疗大B细胞淋巴瘤完全缓解率是50%，明显高于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结果，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完全缓解率只有29%。
【结语】
访谈接近尾声，钱教授收起电脑，身影即将投入属于他的、无声的战场——那里没有硝烟，却是细胞世界的生死博弈；没有号角，却回荡着生命最深切的叩问。这条探索之路，他们已经走了近十年。这一路走来并非总是掌声相伴，更多时候是失败、重复、漫长等待。但正是这样的跋涉，让那些原本停留在论文与假设中的“可能”，一点点变成了病历卡上的“缓解”与“康复”。科学的价值，最终在于渡人。而钱文斌教授和他的团队，正默默执桨，载着希望，驶向一个确诊不再意味着绝望的明天。
这条路，依然在延伸。而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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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斌 教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血液内科主任兼生物治疗中心主任
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科技创新2030国家重大项目 首席科学家
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 委员
CSCO淋巴瘤专家委员会 常委
中国医师协会血液科医师分会 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血液病学/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 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 常委
中国老年保健协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浙江省医学会血液学分会 主任委员
以第一/通讯作者在Nature Cancer, Cell Discovery, eClinical Medicine, Clin Cancer Res, Leukemia (2), Haematologica (2), Blood Cancer Journal, Cancer Commun (2), J Hematol & Oncol (2), 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 Therapy, Cell Mol Immunol, JITC和Lancet Hematology等国际知名刊物发表论文90余篇。
【CAR T细胞治疗NHL毒副作用临床管理指导原则】、【CAR-T细胞治疗淋巴瘤MDT全程管理专家共识】，清华大学出版社，2021年；共同主编
【CAR-T细胞免疫治疗学】，人民卫生出版社，2021年；副主编
【肿瘤生物细胞治疗病例精解】，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2024年，副主编
主持科技创新2030国家重大项目、国家自然基金重点项目、原创探索项目各一项、面上项目5项和浙江省重点研发计划等
作为负责人或主要成员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2项、省科技进步1、2等奖近10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