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州人来广州三年了。
三年来,没见过家乡的雪了。雪人等我,都等融化了;我盼雪人,也盼得失眠了。
刚才在路边看到一棵高龄的黄葛树纷纷落着树叶。我一会抬头看,一会低头看。
我看到了啥?我看到了快乐飘落的雪花,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我看到了乡野村路上铺满的积雪,我看到了一个个追着雪花奔跑的伙伴……最终,我看到了我——一个离家几千里,三年飘居广州的老男人……
(写到这里,我落泪了……)
眼泪砸在地上,混着那些金黄的落叶,竟分不清哪一滴是思乡的泪,哪一片是异乡的雪。
我站在这棵古树的荫庇下,风掠过枝桠,“黄金雨”更急了。恍惚间,落叶竟成了跨越千里的信使,飘落下的姿态,像极了滦州冬日里,那漫天飞舞、不肯落定的雪粒。
三年了,我在广州的暖湿里待得太久,竟差点忘了:北方的雪是有重量的,踩在脚下是咯吱作响的厚实;家乡的雪人,鼻子是胡萝卜做的,脸上挂着冻红的憨笑;那些追着雪花奔跑的伙伴,身后拖着长长的、白色的呼吸。
我在看一场落叶吗?我是在替千里之外的自己,看一场迟来的雪啊!
这满树飘零的是叶子吗?是我那些没说出口的笔划,是我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故园的一腔弥漫的牵挂。
我伸出手,去接这一片又一片的金黄,它们在掌心瞬间融成温热的水,就像家乡雪化在手里的凉,终究是一样让人心里发颤。
我哭,不是这突如其来的落叶砸的,也不是异乡的春寒冻的。
是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在滦州雪地里撒欢的少年,变成了此刻在广州街头,对着满树落叶红了眼眶的男人;我看见我的根,还深深扎在那片冰雪覆盖的土地里。
虽然我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身体早已适应了岭南的暖,心却依然停留在过往的冬天,停留在那个雪人还没融化的夜晚。
风停了,落叶渐渐铺满脚下的路,像一条通往故乡的金色小径。我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这空气里是岭南湿润的花香,可我闻见的,却是滦州雪后,泥土混着枯草的清冽。
或许,这就是漂泊的意义:在春天里看落叶;在暖冬里念寒雪;在几千里的远方,守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冷暖自知的心动。
我不哭了,把这漫天的“黄金雪”,寄给家乡。告诉滦州的雪人:我很好,只是,我还在等一场真正的雪,等我回去,把你重新捧起来。
(2026.3.2于广州越秀区住地街口那棵高龄黄葛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