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传说中的无锡是个盛产锡矿的地方,但不知为何又叫无锡了?后来一查阅资料才明白远古的时侯,他们的祖先来到这个水边并不是来采矿的,而是逃避战乱。可不久还真发现了锡矿,却又声张不得,尤其怕贪婪的朝廷知道,才不得不取了个“无锡”的名字来作掩护。看来,孟子说的“苛政猛于虎”,并不是空穴来风。很早的时侯,大概上世纪80年代初,我就知道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小小无锡景,太湖鱼米乡,青山绿水好呀,好呀好风光……江湖风浪多,码头有虎狼,心比黄莲苦啊,琴声更凄凉……”这首歌无疑唱出了无锡的美景,也唱出了日子的辛酸。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样的歌曲很不少。一句话:太盛行了,总在有意无意对过来的日子无限制地夸大,混淆视听。难道过去的一切统统黯淡无光么?显然值得怀疑,至少有悖于常识。

一大早,匆匆来到无锡。按理说,应该走水路。你想,江浙一带是真正的水乡,水是通向一切城镇与乡村的必径。在我的印象里,乌篷船、桨声以及潺潺的水声,还有浓烈的芦荡气息与水腥气,成了水乡的代名词。鲁迅先生在他的小说《故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我冒了严寒,要回到久经阔别的相隔两千余里的故乡去……时序已是深冬,风吹着船舱,呜呜的响。苍黄的天底下,横着几个缩瑟的荒村,我的心不禁悲凉起来了。”显然,他走的是水路,对水有着很深很浓的情结。似乎,只有通过水的路径,才能把土地上的事物看得更加清楚,也才能让心绪在水的气息浸泡着,生出许多与水有关的情感来。可能,因为无锡先前的古码头找不到了吧,或者即便有这样的码头也不合时宜了——我们终于没走水路上岸。但我总想坐在一叶乌篷船上,在一摇一晃的撸声里靠近这个久经苍桑的城市。或许,那一刻,我能看清水的清澈,看清河码头的古老与繁盛,还有那码头一级一级缓缓延伸的青石板上,残留着一个个水渍渍的脚印。不需多说,那是岁月的烙印,也是一个个生命留下来的气息。这种气息里,肯定有那个先前避难的祖先。还有不少戴着旧毡帽的水手、脚夫或帮工什么的,他们的脚步那么匆忙,呼吸仍那么清晰。说不定,那个鲁镇的穿着长衫的孔乙己先生也会来到这里,站在哪个柜台前温二两酒,要一碟茴香豆,还边喝边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当然,最让我牵肠挂肚的还是那个在幽长的巷子里用他的全部思绪和所有的力气拉着《二泉映月》的瞎子阿炳。二泉映月,那是怎样的充满诗意呢?
然而这个转折连词,一下将我们从陆路送到了无锡。我只能说,我选错了路径,漏掉了水路上太多氤氲湿润的东西。或者说,无锡,我靠近你太匆忙了。果真还是匆忙了些。脚一落地,便奔向了那个临水而立的小岛---鼋头渚。远远看来,岛的形状真有点像鼋头,据说还有不少传说,说得天花乱坠。而我压根儿对那些所谓的传说提不起精神,说穿了,中国的大凡景点总在牵强附会一些虚拟的成分,换句话说,中国的民间文学充满了太多太多的水分,不足为信,或者蒙上了数不清的自欺欺人的伪装。有人说,这是座仙岛。说实话,景色还真不错,绿树青山、亭台楼阁的轮廓被浩荡的山色包裹着,确有一番迷人的地方。若是雾里看她,又增了不少朦胧的色彩。不过,这水中的岛屿却被太多的喧闹打扰着,充斥了不少市声,已然没了一方幽静。这等样子,让人悟出一个道理,许多人前来游览观光,到底看了些什么呢?可能不外乎赶热闹吧?一个“赶”字,或多或少有了玩的成分。玩山玩水,玩东玩西,这样的心态,无疑是对山水的不恭。山与水是天生地长的,隐藏了许多人间大道。试问,读懂山水之间的秘密的人,又有几个呢?

这里的紫砂壶与宜兴的没啥两样,其用料和工艺制作等等几乎同出一辙。我对陶艺不甚了然,可从电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里的《紫砂记》中得知,那个小小的紫砂壶里,渗出来的岂止是酽酽的茶香,还有比茶更为浓酽的人间悲凉、汗水和血。显然,那是人世间的巨大悲哀和惨烈得眼前黑的现实。由此及彼,人间的珍贵物器,哪一件又没融入底层百姓的血与泪呢?!
在那个装饰精美的专卖店里,我轻轻捏着紫砂壶的那一刻,分明感觉触摸到了一段历史,或一段远去了的岁月。空茫里,却有一股火热的气息扑过来,直撞人的鼻息。不用说,那是某个窑内燃烧的热烘烘的气温,或者融入了人的思绪与情感。总之,那气息流水似的从时空里传过来,渗入我的心壁,让人有了一种岁月的重量。不远处的土路上,散落着一些紫砂的碎片,显然是废弃的紫砂壶或不合格的东西。在这堆碎片旁伫立了一会,一遍遍打量着发出的长短不一的光芒,骤然觉得地下有一条路通向远方,血脉般连着历史。顺着这条路走向深处,你会发现每一个紫砂壶不再是具体的物象,而是一个个生命的符号。那符号,除了一种热烈,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痛。
从专卖店出来,不觉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有点儿老迈,幽长而简朴。老是极老了,却少见行人。一缕风从北边的入口吹进来,蛇一样一路游走,一下子把那根上了年纪的松树吹得哗啦作响。抬头仰望,赫然写着一个“阿炳听松”的标牌。这才恍然大悟,瞎子阿炳的《听松》是在这里拉出来的。松的对面是湖水,很清澈阔大的一条水,仿佛浩荡着无数的天地之音。而松树临水而立,吸纳了无数风霜雨雪和潮起潮落。长长的树枝伸向半空,像张开了全身的每一只耳朵,在谛听天地宇宙间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那声音,有宏亮的,尖厉的,细脆的;有壮烈的,凄清的,婉转的。各种声音从天地的内心发出,从人的心里迸发出来,汇聚在瞎子阿炳那把老旧的二胡琴弦上,刹那间成了如泣如诉的绝响。不,那不是音乐,是一种奇妙的幻像——简直是人的内心里的一条河流在澎湃,在激荡,在演绎着莫可言状的生命况味。然后交织升落,起伏跌宕,激起无穷无尽的回音。让你在这巨大的音域里,心魂得到前所未有的洗涤与净化。对于瞎子阿炳和他的身世,我全然不知。我唯一知道的是他的眼睛是瞎着的,眼前一片漆黑。但他的内心却明亮如镜,能洞彻阳光之外的无限事物,尤其能把每个人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或许,他的眼前是黑暗的,比夜色黑得还深,而他的心里一片透亮,踊动着无限的生机。否则,是不可能去听松的。
阳光如期照来,洒在那棵虬枝满匝的老松上,愈觉苍桑,一股年深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听松,听松,显然这松树内在的隐秘只有那个阿炳才能听懂。或许,这松树早已长在他的心里。我在树边盘桓了很久,可惜无法听懂树的声音,只能一步三回头依依而去。而其实,我最想听的还是他的《二泉映月》。有人说,那二泉就是两只眼睛,容纳了世间万象,深不可测。而我觉得,两道泉水更像两根琴弦,弹出的是震撼人心的大音,让一个民族的灵魂有了安顿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