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西湖边逗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要赶往苏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不知是谁说的。对于我一个在洞庭湖边长大的女子来说,有着太多的神往。一大早,我们从杭州出发,走了一个小时后,竟然遭遇了一场购物。导游说,多少买点吧,意思意思一下。她的话语里,一半含了恳求,一半含了命令。哦,是的,如今的消费时代,想完全超然物外还真不容易。其实购物是烦心的事儿,却被现代人弄成了不成文的规律,真是怪哉。而我在人丛里不知怎么向往起苏州园林来。有人说到苏州不看园林等于白跑一趟,看来说到了点子上。仿佛在说,园林不止是这儿的绝胜景地,更是苏州的精神象征。一点儿没错,忽然想起初中课本上读过的《苏州园林》,在我脑海里呈现出一幅美轮美奂的图画,简直是一幅绝版的写意。这里的园林有大小四个——拙政园、怡园、藕园和一个什么园来着,记不清了。其中,当数拙政园规模最大,历史最为久远。其间的一楼一阁,一石一木,一树一竹,一池一桥等等,果真错落有致,相互映衬,处处凸现着设计者的独具匠心。一脚踏入拙政园,悄然进入了江南的水墨画里,整个身心被古韵悠悠的诗意和色彩包裹着,差点弄不清方向了。阳光却清晰透明,大把大把的撒来,洒在人身上,溅出莹莹的光。似乎,这样的阳光在人的一生中并不多见,有着江南特有的美好和可见度。沿着阳光的通道,可以看见许多踊动的艺术分子扑眼而来。在那个岁月感十分浓烈的大厅里,我被“明四家”的书法墨迹深深打动了。谁都知道,明朝是个书法大家辈出的朝代。祝枝山的大草,滔滔滚滚,恣肆汪洋,绝冠当世。王铎笔下的条线遒健,大起大落,继“张癫醉素”之后走出的另一门径。文征明呢?无愧为吴门画派沈周的高足,点画之间,流淌着十足的书卷气息。至于那个张瑞图,虽人格不为人所齿,但笔墨间融入了碑意,一改前人的风格,处处闪烁着凌厉霸悍的光辉。尽管这些作品并非原作,仅属高仿,也能窥见古人丰厚的文化学养以及那种无与伦比的艺术天才。这里哪怕只是园林的一角,微不足道的一角,也完全是一种艺术的表达,让一颗心在艺术的气息里接受沐浴与洗涤。其实,我对书法艺术一窍不通,只能单凭一点感觉去感受。在拙政园里闲逛,一景一物的妙处,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比如一些奇怪的石头,不单让你觉得大自然有着神奇的鬼斧神工,而且让你读出岁月里起伏不定的潮汐。置身其中,恍若置身梦里。稍不留意,便会迷失方向。与其瞎穿,不如干脆坐下来,坐在那块荷池岸边的石墩上,享受阳光与清风的沐照好了。有趣的是,身后的亭子不光只是亭子,还分了季节——听春亭、观荷亭、望秋亭、赏雪亭。四个木亭建筑风格迥然有别,其间的对联书法也把四时的风物与心情抒写得呼之欲出。一字一句的意蕴里,可见先前的主人的生活方式有着丰富多彩的光芒和质感。当然,也能看出人的内心的高贵。想必,其身份与地位是何等显赫与特殊。据说,这拙政园是从元代末期开始修建的,然后一代一代不停地扩展增加。完全可以说,这样的园林,是江南山水的缩影,集水乡建筑、花草树木、奇珍异石、书画艺术于一炉的呈现。可惜李白、苏轼这么大的才子无法领略得到。否则,不知又要增添多少杰作了啊。不知陆游的那个沈园是不是也属园林建筑风格?但他的沈园里写满太多的忧伤与惆怅。“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或许,站在他的那个园子里,我的内心是另外一番样子,如他一样有说不尽的愁怨。而现在,阳光把拙政园的一切照得那么透明,不着一丝尘埃,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有风吹来,细细脆脆的,像一种问候。那风,可能是从元朝吹来的吧。穿过树林,穿过阳光,穿过亭子的风铃,然后在那片绿得发亮的荷叶上打了个圈儿,又慢慢来到我的脸上,轻轻抚摸我的毛细小孔。看来,风也是我到苏州不经意的收获。在这不期而遇的风里,索性闭上眼睛,把一颗心安静下来,让那些随风荡动的柳叶,悠闲飞动的蜻蜓,一座座静穆的亭子,还有满池开放的荷花以及清得不能再清的流水,一齐走进我的内心。让那种透明的诗意慢慢地慢慢地覆盖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枫桥夜泊于我也是个充满诱惑的词。古寺,钟声,客船。明月,江枫,乌啼。这几个极为简单的名词随便一组合,给人太多的想象空间,散发着太多的艺术光芒。或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生命渺茫和内心的惆怅。我实在想不出张继那时的心情和人生际遇。但彻底明白中国文学最大的魅力在于名词的组合。仅仅只是名词,不是其他的词。这样的组合屡见不鲜。譬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换句话说,这便是东方文学的不可复制性和颠覆性了。“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夜宿江边,轻吟张继的这首诗作,不知怎么,空中的那轮月亮忽然皎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