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字数：3085字 / 阅读时间：10分钟
相视一笑的艺珍和朋友们/图源 BBC
一个下着雨的周二下午，30 岁的艺珍正在为朋友们做午餐，她住在首尔郊区的公寓，享受着独居生活。吃饭的时候，一个朋友展示了一个表情包。一条卡通恐龙说：“小心！不要让你自己像我们一样灭绝！”女人们都笑了。
艺珍说：“这很有趣，但也很讽刺，我们知道我们可能正在走向灭绝。”
和越来越多的韩国女性一样，她选择不生孩子。
“国家进入紧急状态”——韩国生育率再创新低
South Korea has the lowest birth rate in the world, and it continues to plummet, beating its own staggeringly low record year after year.
韩国的出生率全球最低，并且持续下降，年复一年地打破自己惊人的低生育率纪录。
2 月 28 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 年韩国的生育率下降 8%，总和生育率*降至 0.72。若要保持人口稳定，这一数字应为 2.1。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预计到 2100 年，韩国的人口将减少一半。
译注：总和生育率：简单来说就是总出生数与相应人口中育龄妇女人数之间的比例，是指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妇女在育龄期间，每个妇女平均的生育子女数。
根据韩国统计厅的数据，2022 年，韩国结婚人数跌至新低，比十年前下降了 42%。2023 年，韩国的新生儿数量为 23 万，比前一年减少了 1.92 万。
自 2018 年以来，韩国就一直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中唯一一个生育率低于 1 的成员国。此外，韩国女性首次生育的平均年龄为 33.6 岁，是经合组织成员国中最高的。
译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简称经合组织，成立于1961年，是由38个市场经济国家组成的政府间国际经济组织，成员国包括奥地利、比利时、加拿大、丹麦、法国、德国、希腊、冰岛、爱尔兰、意大利、卢森堡、荷兰、挪威、葡萄牙、西班牙、瑞典、瑞士、土耳其、英国和美国等。
低迷的生育率将给韩国带来什么？
韩国的生育形势非常严峻。未来 50 年内，劳动适龄人口将减半，符合参加国家义务兵役资格的人口将减少 58%，近一半的人口年龄将超过 65 岁。
出生率的降低正在加速韩国社会的老龄化，引发了人们对公共养老金和医疗保健等财政负担的担忧，有政客宣布韩国已经进入“国家紧急状态（a national emergency）”。韩国产业技术大学财政政策教授申承根表示：“从医疗服务到社会福利，支出需求将增加，而随着年轻人数量的减少，税收收入将减少。”
日前韩国的医生大罢工也于此有关。根据经合组织的数据，韩国是发达国家中医生短缺最严重的国家之一。韩国政府正设法增加医学生的数量。但许多医生表示反对，认为这将损害医疗服务和教育质量。他们认为，由于出生率低，政府应该放弃将医学院招生人数提高三分之二的计划。
除了医疗系统的压力之外，低生育率还会导致劳动力萎缩和消费放缓，从而长期威胁到韩国的经济繁荣和活力。
韩国银行行长李昌镛表示，低出生率已经开始拖累经济增长潜力，同时他警告不要采取类似日本的财政和货币刺激措施来应对经济老龄化带来的挑战。
申承根教授警告说，不要效仿日本只关注老年人的需求的做法。“政治家们自然会倾向于人数较多的老年人，集中支持他们，但这打破了在下一代教育上投入更多资金以提高生产率的良性经济循环。”
艺珍在首尔郊区的公寓里过着独居生活/图源 BBC
韩女的烦恼
近 20 年来，历届韩国政府都投入了大量资金来解决这个问题，高达 379.8 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 2 万亿元)。但经济激励措施没有奏效。政客们想出了更“创新的”解决方法，例如从东南亚雇佣保姆，韩国家庭向她们支付低于最低工资水平的保姆费，同时对于在 30 岁之前有 3 个孩子的男性免除兵役。
Unsurprisingly, policymakers have been accused of not listening to young people - especially women - about their needs.
不过在意料之中，政策制定者们被指责没有切合以女性为代表的年轻人的需求。
韩国女性拒绝生育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经济负担——高昂的住房与教育花费
当二十多岁的艺珍决定独自生活时，她已经挑战了韩国女性应该结婚的社会准则。而在五年前，她进一步做出了不婚不育的决定。她说，即使她想放弃工作，或兼顾家庭和事业，但高昂的住房费用让她负担不起。
正是住房压力，导致了很多人不养育小孩。绝大多数工作机会都存在于首尔及附近地区，由于韩国一半以上的人口在这片区域居住，给当地的住房和资源带来了巨大压力。
住房压力使很多人放弃养育小孩/图源 BBC
While unaffordable housing is a problem the world over, private education is what makes Korea truly unique.
如果说负担不起住房是一个全世界共有的问题时，课外补课的问题却是韩国独有的。从四岁起，韩国的孩子们就被送到一系列昂贵的课外补习班——从数学、英语到音乐、跆拳道。高昂的补课费使得韩国成为世界上抚养孩子最昂贵的国家。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种过度课外补课费的制度比实际补课的昂贵花费更让人对于生孩子“望而却步”。
A 2022 study found that only 2% of parents did not pay for private tuition, while 94% said it was a financial burden.
2022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94% 的人表示这是一项经济负担（a financial burden），但只有 2% 的父母没有支付课外补课费。作为补习班老师的斯特拉非常了解这个负担。她看着家长们为了每个孩子每月花费 700 英镑（约合人民币6389.39元），对其中许多人来说压力都很大。
"But without these classes, the children fall behind."
她说：“如果不补这些课程，孩子们就会落后。当我和孩子们在一起时，我会想要一个孩子，但我对于抚养一个孩子的花费之大知道的太多了。”
39岁的补习班老师斯特拉/图源BBC
性别挑战——职场压力与婚姻角色
除此之外，性别紧张局势的加剧也是造成生育率低迷的一个原因。
在过去五十多年里，韩国的经济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推动着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和进入职场，也扩展了她们的抱负，但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却没有以相近的速度进化发展。
在经合组织国家中，韩国女性受教育程度最高，但韩国的男女薪酬差距却最严重，女性失业比例高于男性平均水平。
女性们发现，结束育儿工作后很难维持工作保障和工资。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韩国中年妇女从事临时工作的比例最高，这是造成发达国家男女工资差距最严重的一个因素。
在大田市，全正妍正处在一种“丧偶式育儿婚姻（single-parenting marriage）”中。她说：“我当时不觉得生孩子是个重大的决定，我以为自己能很快就回到工作中。”但很快社会和经济压力就来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人带孩子。她的丈夫并没有帮她照顾孩子或做家务。
全正妍正在诉说自己的苦恼/图源BBC
She is sad that women are being denied the wonder of motherhood due to the 'tragic situation' they are in.
全正妍对女性因此被剥夺了作为母亲的乐趣感到难过。她说：“我很生气。我接受过高等教育并被教导男女平等，所以我无法接受‘丧偶式育儿’的事实。”
全正妍独自带着孩子/图源 BBC
不过另一名女性敏智说她很庆幸自己拥有自主权，“我们是第一代有选择权的人。在此之前我们都必须要生孩子。而现在我们能选择不生，因为我们可以。”
闵尚（图右）有一个同性伴侣，也很想养育孩子，但是她们无法通过捐精受孕/图源 BBC
社会压力——女性需要付出更多
讽刺的是，一些想做母亲的女性却好梦难圆。
同性婚姻在韩国是不合法的，而未婚女性一般不允许使用捐赠者的精子受孕。她说：“希望有一天这种情况能改变，我可以和我爱的人结婚生子。”
艺珍认为，韩国人的工时出了名的长，无论如何她都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抚养孩子。她选择专注于自己的电视事业。
艺珍还有业余时间的学习压力，这样才能在在工作中取得更好的成绩。"韩国人有这样一种心态：如果不断努力提升自我，你就会落后，成为一个失败者。出于这种恐惧的心态，我们会加倍努力。”
"有时候在周末，为了有足够的体力维持周一到工作，我会去打点滴。"她随口补充道，听起来像是一项周末司空见惯的活动。
"There is an implicit pressure from companies that when we have children, we must leave our jobs."
和很多女性一样，她担心，如果为生孩子而请假，之后她可能就无法重返工位。她说："公司会给我们施加一种隐形压力，要求生完孩子就必须离职。”她亲眼目睹了这种情况发生在她的姐姐和她最喜欢的两位新闻主持人身上。
一位从事人力资源工作的 28 岁女性说，她曾见过一些人在休完产假后被迫离职或在晋升时被淘汰，这足以说服她永远不要生孩子。在 2022 年，只有 7% 的新生儿父亲使用了产后特别假，相比之下，70% 的新生儿母亲使用了产后特别假。
斯特拉说,她的生活方式不可能养育孩子/图源 BBC
39 岁的斯特拉没有自己的孩子，她结婚六年了，和丈夫都想要一个孩子，但忙于工作和关注自我，时间就这样溜走了。现在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无法要孩子的事实。
她说："做母亲就需要辞去工作，在头两年全职照顾孩子。我不想这样，我热爱我的事业并关心自己的生活。”
原文链接：
https://www.bbc.com/news/world-asia-68402139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4/feb/28/south-korea-fertility-rate-2023-fall-record-low-incentives
https://time.com/6835865/south-korea-fertility-rate-2023-record-low/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4/feb/28/birth-rate-japan-record-low-2023-data-details
https://www.bbc.com/news/business-65478376
https://www.statista.com/statistics/1171367/apac-total-fertility-rates-by-country-or-region/
https://www.vox.com/23971366/declining-birth-rate-fertility-babies-children
https://impact.economist.com/new-globalisation/childcare-dividend/blog/low-fertility-in-east-asian-economies
https://www.unfpa.org/swp2023/too-few#:~:text=Since%201950%2C%20global%20average%20lifespans,births%20per%20woman%20in%202021.
https://www.reuters.com/world/europe/how-europe-can-dodge-birth-rate-hard-landing-2024-02-14/#:~:text=Europe's%20fertility%20rate%20has%20been,woman%20for%20the%20past%20decade.
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SP.DYN.TFRT.IN?end=2021&locations=IN-JP-CN&name_desc=false&start=1960&type=shaded&view=chart&year=2021
https://time.com/6836733/south-korea-doctors-strike-deadline-return-to-work-government-order/
编译｜彭茨涵 艾妮古丽 方元 武悦然 曹蕾 玛迪娜
排版｜王培霖
点击关注，携手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