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简历
周志强,文学博士,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图书评论》执行主编(2010-);南开大学城市文化研究院副院长;人大复印资料《文化研究》卷编辑委员会副主任;2012年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天津市第三批宣传文化“五个一批”人才。目前主要从事文艺美学、中国大众文化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著有《这些年我们的精神裂变》、《阐释中国的方式》等著作7部。
对生活的向往和真正的处境常常有很大距离
今天的话题是《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的时代吗?》,我最早有这个想法是在北京西直门的一个商城,我去卖首饰的一个柜台去给我女儿买一个小首饰,结果没有想到这个售货员告诉我:“你要这一款需要到库房去,需要等十几分钟。”我们俩坐着我们就聊。你哪里人:“我四川山区的!”那你为什么到北京来,我来北京是要靠我的双手创造一个未来,打拼一片天地。我当时有点发蒙,我说你一个月多少钱的工资啊?这是好几年工资,老板包吃包住给我1700块钱,我说1700块钱怎么打拼呢?我觉得她两眼放光,看着我非常自信说:“我相信只要我勤奋,只要我肯干,我一定能够打拼出我自己的天下!”我只能对此抱以尊重,我觉得不应该打击人家,2012年我的学生毕业我发言,我的题目叫《敢于有理想》,这个时代理想要有勇气去承担。我同意那个售货员的乐观,但是我内心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之后我又回忆起我看到的一个材料,它是讲深圳一个工厂失火了,有一个不到20岁的女孩被烧死了,当时有一家杂志就把这个女孩的日记曝光了。在她的日记里面非常让人吃惊地发现了一些内容,就是这个女孩在日记当中这样写的:“今天老板告诉我,只要我好好干,一定会受到尊重;今天我又比别人多完成了几件,老板说如果我这样干下去我会当组长;今天老板让我升了组长,他说他当年就是这样打拼的,只要肯努力、付出,总有一天会跟他一样。”在她的日记里充满了对未来、对个人生活的规划的向往的冲动。可是,她的命运却是被火烧死了。
可是带着这样一个眼光和角度我们来回看我们今天的精神生活、社会文化的时候,我却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这个现象是什么呢?就是对这个世界的想象、我们对于自己未来的想象,我们对于自己生活处境向往和我们的真正的生活处境常常有很大的距离!这种向往让我们对自身生活处境想象得很好,让人很自豪,很骄傲,可是有很多现实的问题、我们面对的一些困境却因此被掩盖了。
所以我今天这个话题就是讲精神裂变,为什么我说这是一个时代病,我不是讲每个人的精神裂变,我讲的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个时代总是会一批人出现对于自己的生活处境和对于自己未来想象的错位。我的一个学生,是一个女生,她毕业了,然后结婚了,然后在同学群里告诉我们说不再上群了,因为她的老公不同意!我很吃惊。更有意思的是新生入学的时候我的一个朋友领着她的姑娘找我来了,我马上就问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呀?人生规划是什么呀?这孩子还没说话呢,她妈说:“没什么规划,就毕业以后找个好工作,嫁个好老公!”我很神奇,我说你只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嫁给个好老公没有必要呀,你高中毕业就干这个事。这个女孩看了看妈妈一眼说:“其实我也想再考学。”妈妈说:“女孩子考什么学!”赶紧嫁人、找工作就完了。后来我在大学生的新生调查里面我就有意问了这个问题,我就挑了几个男生,没想到男生的回答是:“找个好工作,讨个好老婆!”后来我才发现在我们的文化里面,在我们的电视台里面大家都觉得一婚百了。
最近有一部电影《匆匆那年》,几个人回忆自己历史的时候我们发现没有什么可回忆的,回忆就是失恋恋爱,怀旧就是对爱情的怀念。除了讲一场爱情故事再也没得可讲,除了在恋爱当中去寻找人生的价值就再没有什么价值。为什么会这样呢?恰恰是因为爱情的、浪漫的文化能够掩盖你真实的这种生活的处境,能够掩盖你面对的真实的矛盾。南开大学作为一个985的大学,里面的都是中国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可是他们竟然也是认为人生的全部依旧是结婚,就是一场恋爱!早早地在前25年就把全部的人生意义完成了。
所以我今天要谈的就是这样话题,为什么我们会出现这样一个分裂的、错位的问题?我把今天的消费社会、商品社会称为一个神话时代的精神分裂,什么叫神话?封面女郎就是一个肉体神话,你看见她有欲望生活中得不到,商品也是一个神话,它在海报上,它在商品中,你好像拥有一个商品就能够拥有一切,实际上这个神话是不存在的。
“神话时代”的精神分裂有三种表现
我想给大家讲三大神话,就是三种力量让我们欲望高升,让我们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一个狂想,但是实际上却瞬间地死灭,第一个神话我称为“商品神话”,第二个神话是“爱情神话”,第三个神话是“成功神话”。这三种神话促成了知、情、意三个领域的人的精神的。
什么是商品神话?我来分析一个现象就能理解什么是商品神话—— 商品和物品它的区分是什么?物品是满足我们的需要的,商品是我们想要的。现代社会商品文化的特点是满足你的想要而生产的。苹果手机能够成为一种神话,不是因为满足了我们的需要,而是因为勾起了一种欲望,当我们使用苹果手机的时候我们吃惊地发现我们不是当做手机来用它,而是苹果手机让大家感觉到我们是中产阶级。我们发明了一个词“屌丝经济学”,苹果手机在销售过程中发生了一个错位,它拟定的目标客户不是它的真正的消费群。在实际生活中苹果手机发现了购买它的人是不应该在经济上在收入上该消费苹果手机的人,可是为什么这样?这就是著名的“屌丝经济学”,就是人们买苹果手机原来不是由于我需要它,而是因为我想要它,因为使用苹果手机的时候就觉得我成功了,我了不起了。苹果手机代表一种身份、代表一种想象。我们理解了什么叫做商品神话———原来商品神话让我们精神分裂,让我们脱离真实的需要,按照想要生活。
我曾经嘱咐我的学生到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不要带卡,因为超市就是充满想要的地方,到最后买爆为止。在这里,商品的神话,我们看到当前的社会一个精神的分裂就建立在有趣的图谱当中。我们看到的有代沟、暴发户、山寨、酷、晒,卖肾,农民炒散、粉、土鳖、自拍土包子,因为中国社会已经断层为严重的两极分化的社会,一方面极少数人掌控着这个社会90%的资源,而绝大部分只能生活在普通,我称之为新穷人,他的支付能力可以满足生活需要,可是收入不能满足生活想要。现在来看这些人是什么人呢?就是新穷人,商品神话在一个两极分化的社会当中,就铸就了屌丝们拼命地用想象来装扮成富人的图谱。我们把有能力购物的人变成是成功者,而不是有能力劳动、有能力创造的人。
如果说商品神话把我们的认知层面分裂成两个,用想要的购买想象中把自己变成一个上等人,而爱情的神话呢?则在情感层面上把我们分裂开,我来讲《蜗居》的小说和电视剧里海藻和宋思明的故事。宋思明作为一个官员他的可怕不仅仅是腐败,更可怕的是这个腐败在他的心理上、价值感留下了一个真空,所以他急需一场纯真的爱情,这个爱情可以填补他卖掉了权力之后的空虚感。可是这个爱情是偏执的,怎么偏执呢?宋思明坚定地相信海藻必定是一个天使的女孩。他忍不住给海藻打电话的时候,他想象的海藻在月光中呆呆地看着星光,或者是在书桌前静静地看一本世界名著,结果没有想到的竟是嘈杂的KTV的声音,宋思明特别生气,他觉得海藻简直侮辱了他,因为海藻竟然在那样的场合跟那些男人半推半就地搂抱在了一起。
人的快乐有两种,一种是快乐,一种是极乐,极乐是什么呢?完全挣脱了意识形态的束缚,这种狂喜的快乐我们喝醉了会有,再就是性高潮的时候会有。海藻在干什么?海藻要用身体这种高潮来掩盖自己根本就不爱宋思明这个事实,来掩盖自己与宋思明之间其实是一个购买的关系,来掩盖她对宋思明的爱里面、迷恋里面是一个底层的人对掌握了社会资源的中年人的这种崇拜、膜拜和迷恋,换句话说海藻收人家钱却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是买卖关系,于是她就想自己用高潮来暗示自己说我爱他不是因为他养我。
这就叫精神分裂,我们总是像意乱情迷的海藻一样,总是认为自己处在一个道德有利的境界,实际上呢?却不知道也不愿意承认很多事情是一个剥削和被剥削,压迫和被压迫、管制和被管制的关系,我们甚至用一些自由的资本投入、GDP、利润这些概念来掩盖充满了资本扫荡的痛苦。所以爱情神话就像海藻用爱情的感觉压抑自己被购买的关系一样,我们又有什么来压抑我们自己的充满了霸权的资本的时代的逻辑呢?
有趣的是还有第三个神话,第三个神话就是我所说的这样的一个树先生的幻想,就是成功神话,如果说在认知领域上商品的神话分裂了我们,让我们用购买者的形象来幻想自己地位的变化,如果说爱情用浪漫主义掩盖了我们卑微的处境,成功神话用一种虚假的未来、用一种虚假的奋斗的哲学掩盖了现实,这个成功神话就成了传销学。为什么我说树先生?树先生是一部电影,讲的是一个破败的诳语里面一个年青人精神分裂的故事,它的结尾是他的哑巴老婆跑回去了,他有了一种幻想,他觉得怀里有孩子,手挽着美丽的妻子,他说亲爱的看见前面的楼房了吗?我们的家在那里,肯定肯走就会走回家,这个家、未来、成功这个美好的幻觉本身在创造着一种新穷人的精神分裂。
社会中的“私通机制”应受批判
在今天什么叫做新穷人?我讲的精神分裂就是这样一个新穷人层面的精神分裂,有欲望而备受经济压抑,因购物而滋生幸福迷狂。在我看来新穷人不是丧失了基本生活保障的穷人,而是无力获得殿堂购物所激活的成功者地位的穷人。饭量不大,足以存活;工资上涨,却不能提供价值实现感,就是我们的白领。一方面是不断飞升的消费欲望,一方面是日益匮乏的支付消费的能力;一方面社会有大型的狂欢节,有春节联欢晚会,另一方面有个人生活个人的社区,哪怕你一个小小问题却找不到解决途径和办法。我们只把美好的韩剧当成我们人生的指标,却不肯把韩剧之外的在我们的身边做着最普通、最繁琐的看成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为什么要讲精神分裂?我不怕官员无视这个社会,我也不怕知识分子无视这个社会,我最怕是最普通的人所说的只看见多好、看不见养成多好的这种辛苦,这种最普通的人是社会上最大的力量,我最怕这些人处于精神分裂。我2009年批评赵本山,东北的一个文联主席当场就急了。我是说赵本山所代表的这种文化使得我们处于一个精神分裂的状态,傻乐主义就是自私!我批赵本山的时候腾讯网的跟帖全都是骂我的,我总结骂的最核心的是我凭什么不让老百姓快乐?好像我批一批赵本山傻乐主义就是不让大家快乐。当我们用快乐掩盖现实中的真实问题的时候快乐就变了味了,当我们用傻乐主义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就只能看到蒙蔽我们的那个层面的东西。
那么跟傻乐紧密相关的,跟精神紧密相关的,一切压抑背后都有一个无意识,告诉大家精神分裂的一面是我们浪漫的狂想掩盖了真实的处境,可是这个工作是不能够彻底,于是就产生了相对独立的情绪——— 就是怨恨。我提出一个“踢猫模式”——— 老板训了你你不敢训老板,下班的路上看见猫就踢了猫。这个怨恨情绪这种迁怒的踢猫模式由此诞生。
诸位就懂得什么叫怨恨,就是希望它无序。怨恨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绪?在这里我称为私通机制,就是老百姓都以你有能力跟某个有资源的人勾连在一起作为荣耀,我们也想象占有有资源的位置。谁有能力获得资源谁就是成功者,有能力走私通路线是这个社会的掌控者,谁光明正大谁就是傻瓜。而私通机制的后果就是怨恨。一方面是神话造就的对未来的不切实际的幻觉;另一方面,对这个社会有一种抽象的怨恨,这就叫做精神分裂。
用肉身的政治来弥补精神的分裂
到底是什么困境造成了精神的分裂?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使得一方面是高高在上的傻乐主义,另一方面又是悲观怨恨的?在我看来目前全部的文化的困境归根到底就是理想主义的消失,再不敢讲理想主义,谁说理想谁天真。理想主义的消失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理想主义,一你敢不敢相信未来的人类社会比今天的更好?二你敢不敢承认我们可以让我们的未来变得更好,三你敢不敢面对今天当中的社会的不好?我永远不把现状当成是最完美,我要把未来当成是完美的,而且我要奋斗,我理想中的社会首先在道德层面上,就是利他。而你让别人的亲戚朋友吃你的地沟油,别人就让你的亲戚朋友吃毒胶囊,这就叫恶,利他的社会不会形成这个逻辑,一旦人们认为我卖地沟油成为一种生存逻辑的时候,你就在吃毒胶囊。
我提出对问题的解决方案太渺小了,可是我只能这么说,叫做肉身的政治:先从自己身边普通的不公平做起,先从改变我们的社区、我们身边的朋友、我们所认识的人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面对这个处境。一个精神分裂的时代是不可怕的,因为这个时代是出艺术家、出思想家、出有勇气的人的时代,一个平平淡淡的枯燥无聊的时代才是可怕的,我希望诸位都有勇气去思考,都有能力去直面。
(本文转自南方都市报 有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