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九桠树

九桠树 桂香疏影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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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杨志刚

光阴荏苒,我娘离开我们已经五个年头了。她那些永远讲不完的“九桠树”故事,再也听不到了。

我在家中排行老小,幼时算命先生说我难养,须改口避灾,于是我便唤父亲作“爷”,叫母亲为“娘”。

1941年深秋,一声女婴的啼哭从皖西深山沟的茅草屋里传出,久久回荡在层峦叠嶂之间——
那是我母亲苦难人生的开端。听母亲说,那时姥爷家极穷,两个舅舅都难以养活。她出生第三天,姥姥正在门前田里干活,被她惦记临产妹妹的大哥寻到,兄妹俩在田埂上抱头痛哭。山中贫瘠,荒年寻常,母亲一落地就没有奶水,家中颗粒无存,连米汤也喝不上。姥姥再三恳求,大舅终于用破布裹起奄奄一息的母亲,将她抱走。

母亲被送到了后来的养父养母家,我们习惯喊姥爷姥姥为“大爹大奶”。

大爹为人忠厚,待母亲极好。他整日四处寻觅,挖来蕨菜根,洗净、捣碎、沉淀,用那微乎其微的根粉喂养母亲。或许是上天眷顾她的善性,又得大爹大奶悉心呵护,母亲在风雨飘摇中跌撞着长大了。自幼饮食清淡,无油无盐,她体质孱弱,对肉类尤为排斥。逢年过节偶有肉食,她总难以下咽。这时,大爹便把瘦肉放在火上烤得焦香,再哄她吃下。每每讲到此处,母亲眼中总会泛起幸福与感激的泪光,声音哽咽。那深沉的父爱,默无声息滋润着她的成长,无可替代,亦难以尽述。

每当母亲重复这个讲不完的故事,我都屏息静听,心中沉甸甸的。从不多问,唯恐触动她深藏或已遗忘的伤痕,只能以孝心默默陪伴。

母亲自幼聪慧,却未曾进过学堂。十多岁时,大爹送她去学裁缝。得益于此,我们姊妹五人虽家境贫寒,衣着却总干净整齐——老大的传给老二,补丁叠着补丁,成了我们穿着的一道风景。就在母亲学艺将成之时,大爹去山外扒河。她口中的山外就是现在的县城,所谓扒河或许就是兴修水利吧。她从未与自己的父亲分别如此之久,日夜思念,常在深夜偷偷哭泣。母亲攒下帮人缝衣的手工钱,买了两升米炒熟磨粉,又备了两斤炒黄豆,毅然踏上了寻父之路。她说,只知道大爹在山外扒河,她不认识通往山外的路,却认准了山那边的方向。天刚蒙蒙亮就出发,边走边问,走了一整天。天黑定了,她再也不敢往前走,恳求路边一户人家收留,再三说明自己只是去看望在山外扒河的父亲。或许是她的年幼与孝心打动了主人,得以借宿一夜。母亲紧紧抱着怀中的米粉和黄豆,饿着肚子蜷缩在铺着稻草的板床上,一夜未敢合眼,生怕被人拿走。天微亮,她又朝着心中既定的方向,跌跌撞撞消失在山间小路。

次日午后,她遇到一条河,乘竹筏渡过,再走十来里,路过一棵九桠树,最终在熙攘人群中找到了大爹。大爹一见到女儿,说不出话,只紧紧搂住她,良久才放声痛哭;母亲更是泣不成声。把米粉和黄豆交给大爹后,她空着肚子踏上了归途。

我至今难以想象,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饿着肚子,无人陪伴,不认识路,仅凭对父亲的思念,背着干粮翻山越岭、渡河过壑,竟真找到了父亲。更不明白,她饥肠辘辘,为何舍不得舔一口米粉、吃一粒黄豆?母亲从未说起如何回到家,只提到到家时才发现双脚已磨出亮晶晶的水泡。归途上那份满足与不舍,恐怕难以言表。我也从未敢追问后续,唯恐给自己添堵,给母亲添伤。

故事还在继续。母亲回来后约两个月,接到熟人口信:大爹回来了,昏倒在离家两里的路上。母亲闻讯,立即借来摇篮,绑上杠绳,喊上小爹等家人火速赶去。见到瘫在路上、奄奄一息的大爹,母亲放声大哭:“伯,忍一会儿,就到家了……”众人手忙脚乱将他抬上担架。在那短短两里却无比漫长的路上,母亲一路哭祷哀求。大爹的眼睛只微微睁开一次,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断断续续挤出母亲的乳名。刚到家的下手边,他便永远闭上了眼睛,丢下了他疼爱难舍的“心头肉”。母亲如何悲痛、如何料理后事,我不得而知,但那心碎的情景,却仿佛就在眼前。而她总是以同样一句充满遗憾与悔恨的话结束这个讲不完、子孙听不厌的故事:“我太傻了,怎么没带点吃的就去接我伯……”

后来,大奶改嫁,带上了母亲。

我不记得母亲何时开始讲这个故事,也数不清听过多少遍,但每次我都听得小心翼翼,从不打断。也不知她对多少人讲过,但她的孙辈们一定都听过无数回。而“扒河、借宿、竹筏、九桠树”这几个词,已深深刻在我心底。

但我清楚记得其中两次。一次是侄女出嫁前日,我陪母亲沿淠河散步,她模糊指着一个方向说:“九桠树找不到了,当年路过九桠树,就找到了我伯……”另一次是母亲离世那年,2021年春天,我开车陪她去县城看望住院的小舅,顺路带她到佛子岭水库走走。她指着坝下的河面比划:“好像就在这附近坐的竹筏,路过九桠树……”在坝下,我留下了与母亲最后一张合影。

人生没有如果!
2014年父亲去世后,我和爱人把母亲接到省城。朝夕相伴的七年,我们享尽天伦,“九桠树”的故事也在耳边回荡了无数遍。可我从未想起去查查资料,核实“九桠树”的究竟。直至今日,当我时常如母亲当年思念大爹那般思念她时,动念写下此文,纪念温厚善良、勤俭一生、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才想起去查九桠树的资料。

网络搜寻得知,霍山南岳山脚下确有一棵九桠枫香古树,枝繁叶茂,堪称奇观。树牌记载其树龄约四百余年,高三十多米,围长三点五米,冠幅宽广。每当母亲提起九桠树,我潜意识里总浮现疑问:是地名?树名?还是她模糊的记忆?因怕触及她的伤痛,始终不忍追问。若母亲还健在,若我早想起查证,若那棵树真的还在,若它正是母亲口中的九桠树——我一定会陪她去看一眼,在那树下,再听一遍这讲不厌、听不烦的故事。我暗下决心:有机会回老家,定要亲自去看看,那九桠树是否依然枝繁叶茂,是否依然承载着母亲一辈子对她父亲的思念?若能找到,十之八九便是扎根在母亲心中的那棵。因为古人云:“人无十全,树无九桠。”这万山难觅的九桠红枫,恰似母亲那敬老爱幼的品性,独特而传奇。

我还暗自决定:若真寻得那棵树,我会常去祭拜,仿佛那样,就能唤醒深植于母亲脑海中的记忆……

九桠树历经风雨沧桑却风采依旧,如同母亲的品质,扎根岁月的厚土,把苦难酿成养分,岁岁年年,枝繁叶茂。她为我撑起一方成长的天空,永远怀念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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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疏影
桂香疏影,于清雅处,藏生活真意,守内心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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