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杨志刚
老家那句“三十晚上火,十五晚上灯”的谚语,深深烙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那时我并不懂它的确切含义,可在父辈的言传身教下,做得无比虔诚。
皖西的山,层峦叠嶂;皖西的地,沟沟坎坎。一座座墓碑,就零零散散散落在群山之中。碑上刻着血脉,也载着记忆。因为有了这些墓碑,逝去的亲人,仿佛从未走远。墓地是请道士或风水先生看过的,近的就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远的便在数里之外的山坳里。
小时候,每到年关前几天,父亲总要挑几根直溜粗壮的小竹子。他从粗的一端小心翼翼劈成四等份,劈到几十公分长的竹节处停下,再用铁丝把劈开的一头扎紧。接着拿四根长短一致的短棒,顺着劈开的竹片中间撑起来,一个橄榄形的灯架就成了。然后四周用浆糊裱上白纸,顶端留一个散烟的小天窗,一侧开一道小门,再用黄泥或玉米芯做底座——底座上,或是插蜡烛,或是放一小瓶自制的煤油灯。蜡烛虽方便,却远不如煤油灯照得长久。
我们湾下都姓杨,祖辈传下的规矩,是过年中午吃年饭。吃罢年饭,家家户户便动身上坟。父亲提着竹篮,里面装着母亲备好的三碗菜、三碗饭、三套餐具,还有一壶烫热的米酒、一壶刚沏的新茶。我则提着纸钱、鞭炮和香火,跟在身后。先上爷爷奶奶的坟,再拜大爹大奶,然后依次祭拜其他亲人。“三十晚上的火,难道也包含这坟前的灯火么?”我边走,边默默揣摩。
一圈走下来,往往已是夕阳西沉。父亲歇了脚,我和哥哥却要赶在天黑之前,给每座坟送去父亲亲手扎的灯。哥哥扛着灯杆,我端着煤油灯,走得小心翼翼、步履轻轻,生怕稍不留神煤油洒出来,更怕亲人坟头的灯亮不到深夜,让他们寻不着回家团聚的路。
到了坟前,哥哥把灯杆稳稳插进土里,插得牢固,也插得周正。他接过我手中的煤油灯,轻轻放进灯笼,划火点着,再用手指蘸点口水,润湿纸片上的浆糊,把灯笼口仔细封好。一切停当,我们还要在坟前多站一会儿,静静看着灯笼里的火苗——既怕火太旺烧了灯笼,又怕火太弱照不亮亲人的归途。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转身离开,却仍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哪一盏是自家的灯,看那灯光是否依旧明亮。敞开微热的上衣,我们又匆匆赶往下一座坟。
坟茔大多分散,偶尔几座连成一片,也分属不同人家。夜色渐浓,一座座坟前陆续亮起灯火。也有灯杆还在,灯火却已熄灭的——或许是被风吹灭,或许是送得太早,蜡烛早已燃尽。还有些只剩焦黑的灯架,四周的白纸被倾倒的烛火舔得干干净净。
纸糊的灯,万一遇上雨天可怎么办?谚语明明说“三十晚上火,十五晚上灯”,可为何三十也送灯,十五也送灯?这一连串困惑,在我幼小的心里浮浮沉沉,始终没有答案。
山村的年,多半寒冷,时常大雪纷飞、冰天雪地。父亲因家族遗传,再加多年劳累,五十多岁身体便不大好了,药不离身,最怕受凉。自我上中学起,过年、十五做灯的接力棒,便稳稳交到了我手里。
多年送灯,我深知纸灯的弊端,便抛开老法子,试着改良。我找来白色的菌种瓶,洗净晾干,用麻绳系住瓶底,再把麻绳在煤油里浸透,点着,待麻绳燃尽,迅速把瓶底浸入冷水——只听“啪”一声脆响,瓶底应声脱落,菌种瓶就成了一只玻璃灯罩,从此不怕风,也不怕雨。
每当我摆弄这些“发明”,父亲就伴着阵阵咳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一句:“这搞得好。”松弛的脸庞上,泛着欣慰的红晕。可夸过之后,他总还要叮嘱:“你爹奶的坟上,还是搞个煤油灯哈,蜡烛照不了一会儿。”我懂父亲的孝心与牵挂,连忙应道:“好,我来做。”
父亲便找出早已备好的小药瓶,我拿来用完的牙膏皮,剪下头部;母亲递过她用旧棉花搓好的灯芯。我把灯芯穿过牙膏口,用钳子轻轻夹紧,再用洋钉在瓶盖上钻一小孔,把灯芯穿进去。瓶里倒上大半瓶煤油,点着,再根据火苗调好灯芯长短。
傍晚,在爷爷奶奶的碑前,我整理出一块脸盆大小的平地,把煤油灯稳稳放在中央,点着,罩上灯罩,再用泥土沿灯罩四周围紧、压实。确认无误后,又匆匆赶往两里之外大爹大奶的坟。
光阴荏苒,岁月更替。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
如今每年过年和十五,双亲的墓碑前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那灯,再不是父亲亲手教我做的煤油灯,换成了买来的电子灯,更亮,照得也更久。听湾下人说,质量好的,能亮上两天两夜。
我渐渐想明白了:
“三十晚上的火”,是请已故亲人回家团聚;
“十五晚上的灯”,是送亲人安心返程。
儿时的困惑,如今深深懂得,灯火寄哀思,思念永不息。点点灯火正阑珊,是跨越山海的惦念,愿亲人,长夜不寒。送灯乡俗代代传,阴阳相隔慰团圆。
这流传数百年的送灯习俗,是中国人“慎终追远”、民德归厚,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