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小店

小店 桂香经
2023-04-20
4
导读:“我知道,从我走出小店的那一刻起,我的阿叔已经荡然无存。”


小店

/桂林






前言:《小店》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是我模仿一个2021年九月即将大四的学生的口吻写出来的一篇微小说。其中加了许多沪语内容和梗来表达我对家乡的思念。这篇故事固然是虚假的,但是其中也有真实的成分。而我想借之表达的是一种情绪流的东西,如果你读完这篇小说有被感动到,那么感谢你,你应该感受到了我对于这个时代和我在乎的一切事物的情绪。


小店开在工吴西路小转弯进去的一个弄堂里,店铺开起来的时候,我还尚未出生。主要经营本地人最喜欢吃的“四大金刚”,也有小笼、生煎馒头、荠菜肉的大馄饨,后来业务又扩展到卖“包脚布”(煎饼)、炸鸡、香肠,再后来也“屈尊”兜售一些网红零食,但是我每次光顾的时候,总是要一份葱油拌面,或者大排年糕,坐定了,再点一杯甜冰浆,从小到大,百吃不厌。
 
走进店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过。夏夜近秋,微凉的空气将蒸笼里冒出来的水汽熏得晕在墙上,形成了薄薄的一层水纱,蒸汽氤氲,我摘下口罩,走向一个正当中的位置。
 
“阿叔!”我唤店主,“老样子就好了!”
 
阿叔和我笑着点头致意,说话间,我已经坐了下来。阿叔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男人,不一会,已经端着一份十二只的荠菜肉大馄饨,用芝麻花生酱拌好了送了上来。

                          

小店的格局,是一间纵深的一居室改造的,由外而内共有三层。从弄堂里要进店,先要上几级楼梯,爬到顶端,能看见放着一个大冰柜,一般是混用,用来储存店里新买回来的食材,或者放包好了但尚且卖不掉的馄饨包子,到了夏天的时候,也会“投机倒把”,进购各式冷饮,卖给看不住钱嘴馋的小孩子。还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器具,比如说用剩下的煤气罐,喝完了的豆奶瓶子等等。但要说真正进店,还又得下几个台阶,走到摆着桌椅的地方。再向内,那间原来是卧室的地方,就是小店的后厨。等于说,那间高出来的外室是一个巨大的门槛,因此每每到了雨季弄堂里要积水、其他店铺都急着抢救被水浸泡的物资的时候,小店里的地面总是一如既往的干燥。
 
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季,我刚上小学,雨势汹涌,工吴西路北段的排汛不利,整个路段车辆抛锚,交通完全瘫痪,波及到周边的弄堂都进了水。小学已经放学,可是我妈还迟迟不来接人,我于是自己淌着水往家走。小学离家也不远,我走回弄堂深处,家里门也锁着,水已经没过了我的大腿,即将入侵我的书包,我于是将书包举过头顶,几乎是游着想寻找一块干燥的高地。这时候,小店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我爬上那几节高得足够救命的楼梯,有一个男人正好在那里搬东西,见到我把书包举着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我和阿叔第一次碰头。
 
“小朋友,”伊一边笑着一边说,“吃不吃肉包子?”
 
等我妈火急火燎地赶到小学,天已经黑了,她找不到我,又听说我已经回家,于是急着往家赶,几乎叫破了嗓子。等到她找到小店的时候,我正坐在一张客桌边吹着取暖器,穿着阿叔家比我大几岁的姐姐的粉裤子写着作业,裤脚拖到地上,旁边摆着一笼已经享用完了的蒸笼壳子。
 
我妈冲进来,抓起我就要打。
 
“小赤佬,侬那娘额冬菜瞎跑八跑,侬晓得吾心里多焦伐?”
 
“啊呀,么得事滴,”阿叔操着一口苏北口音把我护在后面,“现在找到了不就好了。小乖聪明,不要打他。”
 
我才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我躲在他的阴影里,几乎还不到他的腰部。后来。等到我成年,已经停止长高的时候,阿叔甚至还高过我一个头。
 
阿叔的妻子生下小菲姐之后就大出血去世了,阿叔心疼小菲姐,所以又给她找了个后妈,结果那女人卷着阿叔的一家一当跑路了,阿叔仅剩的,只有工吴西路小转弯进去的这家小店了。
 
“哪能?”阿叔的声音把我从遐思中拉了回来,“好恰伐?”
 
“肯定额!侬做的肯定没问题的!”我回,“小菲姐呢?还在国外?”
 
“在美国,一直回不来。”阿叔叹口气,“国家不放,个么我想我去看她,一看机票,咦?册那一万块一张,勿去了,勿去了。”
 
我只能低头沉默不语。
 
“今天又加班到这么晚?”
 
“是啊,赶工,”太饿了,我把嘴里的馄饨囫囵咽下去,“这两年这个情况经济形势不好,老板几百万几百万得亏,肯定要对我们这些实习的大学生开刀啊!”
 
“哈哈哈哈,”阿叔被我逗乐了,“年轻!吃点苦头挺好的。况且你这个工作也不差,”阿叔也不懂这些,他把一杯甜冰浆端上来,放在我的桌前,又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有出息了!”
 
阿叔调的甜冰浆尤其对我的胃口。打甜豆浆是一门技术活,最好的打法是将已经过滤出渣子的豆浆和混合好的糖液分次序倒进一个铝制的大锅里,一边搅拌一边熬制,直到豆浆有微微的焦香为止,但是如若多加一点糖浆,整锅豆浆就会变得腻不可食,如若多煮一会,豆浆就会发出焦糖不可回溯的异味。但是阿叔的豆浆煮完之后,放进冰箱,不一会拿出来就变得可口不已,令人打耳光也不肯放。
 
从那次雨夜之后,我就成了阿叔店里的常客。那时候,一瓶冰浆买一块五,夏天,我跟在小菲姐屁股后面玩,玩渴了就去冰箱里翻冰浆喝,一天能喝不下十瓶,阿叔熬得再快,却不及我的直肠子,害的来客都没有冰浆喝。老妈要和阿叔结钱,就去数被我随手扔在外面的瓶子,它们有的是东倒西歪地摆在地上,有的却是好好地像搭积木似的叠在一起。“1,2,3…”老妈一边数一边踱步,“15,16,17…”最后越数越气,将要上来揪我耳朵,我就躲进店里的后厨。先是听见老妈骂道:
 
“侬个馋胚,跑到人家家里当做自己家里,侬也好意思!”
 
“没得事的!”是阿叔的声音,“小宁呀!好吃,好困,好白相,不是挺正常的!钞票就不算了,大家都认得,算了钞票我勿好做人勒!”
 
老妈被说服了,钱也没有算,一来二去,我成了店里的大老鼠,整天上蹿下跳,四处乱啃。阿叔知道我喜欢冰浆的味道,也就由着我喝。大夏天的在外面跑了一大圈,渴了就拿冰的豆浆喝,有一天傍晚突然“咚”的一声在店里倒下了,嚷嚷着肚子疼。
 
阿叔慌了,用摩托车载着我飞也似的去挂急诊。
 
“后面才知道是普通的急性肠胃炎。”
 
说到陈年旧事,阿叔和我不约而同地开怀大笑。冰浆的味道一如既往,十数年没有改变,使得我很容易就回想起十几年来的那些过往。
 
高考前夕,我生了一场重病。病势虽不猛,但是病程却错过了高考。这使我大病初愈后依旧郁郁寡欢,甚至做了不想再进修的决定。老妈没了办法,只好送我去阿叔的店里做临时工,本意是让我看清社会残酷,可以浪子回头。那个时候,阿叔店里的几个外地小伙子工资也就三千块一个月,我却可以拿到一个月两倍的工钱。在店里,从和面、做大饼包子这些餐饮行业基本的工作到进货、记账、理财,再到清洁、维修这些琐碎的活都得从头学,我不耐烦,于是就以自己生病初愈为借口,问阿叔挑了最简单的记账的活干。但是我又干不拎清,今天面粉进货少记一包,明天牛奶报损多记一笔,阿叔只能等完全闭了店再自己核查一遍。
 
但是阿叔又要顾及我的感受,所以他新开了一本账本,白天我记账的时候用的是老的,夜里他自己对账的时候才把新的拿出来,对完再藏好——这都是他后来才敢告诉我的。
 
我是怎么知道他还有一本账本的呢?那时候我十七八岁,资历浅、人愚蠢,但是却有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觉得自己读过书,看不起店里几个同龄的外地人。有的时候在店里,我就用上海话和阿叔聊天,他们听不懂,大眼瞪小眼,我就乐得自在,偷偷地笑。给阿叔打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店里生意好,晚上超过八点只要多上一个小时班就有十块提成,小店生意那几年最好,阿叔又动用了关系让他上了上海台的美食栏目,店里往往是凌晨了还陆续有下了夜班的人来吃面,最夸张的是国庆的时候有许多游客从网上慕名而来,做面点要通宵达旦,但是小伙子们宁愿加班也愿意干,毕竟一天就能多赚几十一百块。我就在他们赚的钱里动坏脑筋——阿叔不是让我记账码?我就一人给他们扣个十块二十块,去记到我的账上。
 
十月底的时候,阿叔开了另一家连锁的点心店,要料理新店事务,常常在那家店里管事,就嘱咐我按照记的帐给几个伙计发工资。我把人家当傻子,人家可不是真的傻子,一天自己挣了多少钱这种事怎么会马虎?人家拿到薄薄一叠提成,一下就不乐意了,要讨说法。我当时不仅坏,而且蠢,把几个伙计的工资都吃了回扣,人家一看账面,几个人就要来打我,吓得我躲进厨房把门反锁。
 
“真的是,”阿叔无奈地摇头,“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如果不是我留了一手自己记了账,人家还不把店里闹翻天?”
 
这件事,几乎隔一段时间阿叔和我聊天就会提起。后来的结果,大致是阿叔从外面急急忙忙赶回来,先替我料理了那几个被欠账的年轻人。等人都拿了工资饶了我,阿叔把我一个人叫到后厨的阁楼里,把自己记的那本账重重地甩在地上。后厨阁楼有一扇圆形的窗,那是光唯一可以透进来的地方,却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我看着阳光里漂浮着的灰尘、摊开的那本账本阿叔整整齐齐的字,里面夹杂着一两个看不清的笔迹,我知道,那是他半夜撑不住要睡着的时候笔锋留下的。


“去读书。”阿叔背对着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决定去复读学校的前一天,去店里找了阿叔。见到阿叔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两鬓已经生了些白发。阿叔知道我不能在店里陪他了,眼神里那种感觉不知道是宽慰还是落寞,最后冷不丁挤出半句话:
 
“以后多来吃面。”
 
那时候,小菲姐刚考上西北读一个工科985,也常年不在家。如今再看,其实从那时开始,小菲姐也不常回家了。阿叔仅剩的,只有工吴西路小转弯进去的这家小店了。
 
再抬头看阿叔,只有头顶的黑发还倔强得不肯泛白。在前厅和后厨分隔的那道玻璃后面,阿叔在做着清洗工作,那些蒸笼铝锅等各式厨具被阿叔洗得锃光瓦亮,都晾在水斗的滤网上。
 
“阿叔!”我说,“明天来还吃这个,好吃!”
 
阿叔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眼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我也想起了什么,只能低头沉默。
 
08年前后,上海开始因为世博会整治街道摆摊,整改市容市貌。工吴西路附近的领峰路步行街就因此被强行取缔,市中心的一些老旧的弄堂也有许多没逃过推倒重建的命运。当时,我所在的弄堂也面临拆迁,但是因为住户大多都是老人,大家都不愿离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归属,于是政府就想退一步,和阿叔协商只拆他们这一排的住户用来扩修中环线。听我妈说,他们那一排的住户因为高额的住房补贴都同意了,只有阿叔因为小店当时已经在街坊里做出了一点招牌而不愿妥协,放弃了上千万的补贴机会。
 
阿叔最辉煌的时候应该是17、18年的样子,网络的快速兴起使得阿叔每每都可以完美地把握商机风向,从而最快开始制作所谓的网红食品。因此,那个刚刚进来的小台阶上,像博物馆和地质层似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食品机器,从下到上,仿佛就是一部无需勘误的2017及其后的网红食品发展史。
 
“阿叔,你现在那套房子赚回来了吗?”我开玩笑地问他。
 
没想到他却认真了,“诶你真别说,15年慢慢开始做大了,17年十月的时候开了几家分店,你那时候在店里你也了解,本来以为要好起来了,你也晓得,食品行业小本生意,更何况我一下开了两家分店,18年底才回的本,结果册那19年年底你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根本人不让出来了,外卖也不让点了,后面两家店都亏掉了。”

      

我知道他亏钱的事,我知道他最得意的就是他的那两家分店,本意也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地回答,只能把他端来的那瓶甜浆一饮而尽。
 
甜浆似酒,尝之凛冽,冷冷笼罩身体;
 
月弯若勾,望之凄凉,淡淡照着台阶。
 
按照平日,这时候店里不会太满,但一定有十多年的主顾或下了夜班,或想吃夜宵来光顾的,不至于只有我一个人。我知道,一切终有尽时了。
 
“阿叔,”我没忍住,“今天收了摊,以后就不做了?”
 
“没办法,一直亏本,再做下去,拿什么养老啊?哈哈哈哈哈哈!”阿叔笑得还是爽朗,仿佛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头顶书包的顽童。
 
我默不作声,将吃完的碗筷留在桌子上,即将走出小店外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叔。
 
阿叔也在看我,皱着眉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话。
 
可是,“走吧,”阿叔却说,“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戴上口罩,走出店外,走出那几级高得可以救命的楼梯,夜色一下子很凶狠地围了上来,仅存的那点月明被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很厚的云遮住,西风也开始呜呼呼地刮人的脖子,再实习十几天我就要上大四去了,但是我的未来在哪里呢?我还不知道。
 
在八月末,我第一次走进了人生的寒冬。


走到工吴西路小转弯的拐角口,我听见身后的卷帘门“滋啦”一声拉上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能回头。可是走到一半,我又忍不住去回头看那家小店,远远地透过那点缝隙里的光,我仿佛看到了那面为我被雾气晕湿的墙,那些运转着的锅炉,那扇阁楼里洒满阳光的窗户,还有那个系着围兜教我和面的男人,他把我护在身后的样子,一下子全部闪烁在我眼睛的那点光里。我还会见到他,但是我再也不会以一个食客的身份面对他,他也是最后一次用他厨子的身份面对我,也只面对我。我知道,从我走出小店的那一刻起,我的阿叔已经荡然无存。
 
我走在我人生第一次通往小店的路上,眼泪没有流出来。






文字/桂林

编辑/禺人

图片/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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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娱乐至死的世界里,我们认真地活一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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