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年回家,一个被深藏了的、没有定界的节气,大抵是从我们喝着腊八粥的时就开始念叨着了。过年回家,也是一个需要勇气面对的节气,它悄悄地清晰起来的时候,就会让人无法忽略和逃避。
年根岁尾时,总有在外乡漂泊的人有家难回。我知道难回家的人有着不尽相同的苦衷,也许是梦萦异乡,也许是羁旅未止,也许是岗位责任,也许是车票售罄……在这些“不得已”的情况下,最不安的或许就是家乡的老人了。他们守在家中,心向着孩子的方向,守望着几分黯然和孤独。都说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而等孩子过年回家吃个团圆饭,则是父母最大的渴求。至少在中国,与谁在一起度过新旧交替的时刻,是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纪念性的事。
在外奋斗的热情不应被否定,而君应知晓,有多少青春也填不饱那些独角兽之城的巨大胃口,用多少叮咛也留不住一个个游子漂浮不定的心云。我不知道,复杂纷繁的城市里有多少困顿迷惘的双眼,滑落过怎样酸楚的泪水;不知道朦胧幽闭的寒夜里有多少匆匆离去的步履,踏碎了何种憧憬的梦想;也不知道狭小寒凉的住所里有多少焦躁落魄的心魂,描摹着何处离远的家乡……
无知无觉间,时间这只闲不住的泼猴子,把我们带到了2016年。我从不为添置衣服而发愁,却在选择什么样的新衣服给父母的问题上犯了难。曾几何时,当我还是个小孩子并对于过年的新衣服没有半点选择权的时候,爸妈就会像多数孩子的家长一样扮演起重要的角色,买给我满是“槽点”、却在他们眼中看起来潮流时尚的衣服。他们变戏法一般地将衣服一件又一件在我面前兴奋地展示,坚持让我马上就要在他们面前穿上试试。每当看到我穿着的衣服的尺码还合适、风格“没什么问题”的时候,老爸会满意地说:“嘿!不错啊,你穿这个好看!”老妈则将信将疑前后左右比量许久,终于在我极其不耐烦、想要脱掉衣服的时候才自信地说:“挺合适啊,我还怕我买小了呢!”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又“俗咖”的自己时,我瞬间怒火攻心,一定要跟他们争辩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看”,然后气急败坏地冲他们叫嚷着以后再也不要买这样的衣服回来。今天的情况却已然反转:换作我来点评爸妈的着装如何“呆板”,换作我带爸妈去挑选“得体”的衣服,我为他们敲定的样式一定会令他们慨叹终于让我满意了。早已独立在外的我完全掌控的了自己的穿着打扮,而丧失了话语权的他们仿佛也明白了只需要将钞票用“强势”的方式塞给我就够了,只需要称赞我身上的衣服非常适合我就够了。这不禁让我默然——曾经被爱的方式不知何时消失了,于是,掏出的人民币格外刺通心扉,哪怕是买到了合适的衣服,也难以喜悦。
工作在这个繁忙的城市里,几乎每天的每一餐都是用外卖来果腹,哪怕是忙碌之余的休息日也不太愿意勤快地自己准备些饭菜。偶尔会想起大学放假回家的时候,进门第一件事情不是去洗手,而是看看老妈又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想起平日里有些马虎忘事的老妈会严谨地将每一道好菜的食材和配料囊括进她记忆的细胞,将我“钦点”的菜品尽量完美地呈现出来。当我嚷着饭菜太慢的时候,她把脑袋从厨房探出来“愧疚”地解释:“就快好了啊,你再看会儿电视,马上出锅啦。”在我嗔怒味道不如从前的时候,她只能尴尬地笑笑说:“有个作料忘了放,下次一定不能忘了。”老爸则会去市场专门挑选他“不爱吃”的牛羊肉和“很便宜”的新鲜蔬菜,好用来攒一顿热热闹闹的涮锅儿。他每次都买不少的酒水,却一再劝我少喝。我讥笑地说:“舍不得喝?还是要收藏?“他支支吾吾地说:”五一,你放假回来接着喝呗?“
不知道是否是我过于敏感,工作之余问起他们的膳食情况,发现他们的饭量愈来愈小,菜品越来越单一,不再吃太多的肉类,也渐渐以细软的粥饭取代了大米饭。而爸妈对此的解释是“我们就是随便吃一口就可以了”。但只要我回到家中,一切又都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之处。老爸说:”儿子你看,规格可没变啊,一桌子菜!“这回轮到我支支吾吾回道:“嗯,好,好啊。”
数着,盼着,回家的日子临近,我愈发焦躁地计划着如何分割时间,如何把奢侈的春节假期利用充分:陪着老爸老妈看看劲爆的电影,带着兄弟姐妹尝尝热辣的火锅,约来同学好友聊聊新鲜的话题,邀请叔叔舅舅品品香纯的茗茶……但我知道不能全部实现,因为每年如此——计划无常,变化如期。但唯一不会错过的也许只有“春晚“了。20余年来,过年的地点和人物在发生变化,而伴着我过年的这道菜肴——春晚,始终没有缺席,没有迟到分秒。
“电视机前的全国观众朋友们……”熟悉的声音,经典的传承。在快节奏、品味难调的今天,它是唯一一个能在除夕夜里把几代人聚在一起的电视节目。喝酒的时候,它可以被用来调侃话题;打牌的时候,它可以增添欢乐;包饺子的时候,它可以打发无聊;放鞭炮的时候,它可以提醒新春……“春晚”延续的是记忆中的年味儿,演绎的是更迭中的风物。不知道在一定程度上靠“春晚“维系的中国年将会何去何从,也不知道我们还会在年三十的晚上耐心守候多少次春晚,即使我不愿去多想,但真的担心有一天春晚停播。

你说,你的理想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理想的生活,但你可深知理想沉重而现实残酷?你可感受得到越是想握住时间,它流失得就越快?曾看到有人这样推算:假设从现在开始父母再活30年,而自己每年只回家一次,每次停留五天左右,再减去外出聚会、吃饭、杂务、睡觉的时间,真正能陪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大概只有24小时。30年呢?才仅仅720个小时,只是一个月的时长罢了!我已记不得老爸第一次苦笑着说自己头上白发多得剪不完时的目光,我也想不起老妈第一次慨叹鱼尾纹深得遮盖不住时的神情,只听到《难忘今宵》的声音在电视机中变了又变,只看到一张张旧相片在影集中寂然无声。
若参照这个公式来看,作为一名北漂,我陪伴父母的全部时间的确只有每年一个星期的时长,并且这个时间还在不断被压缩。“倒推式”算法的著名代表还有那张被一个一个填充涂满的“人生表格”,它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嘿,你还能活多久,做多少事情,自己来看看吧!”我当然希望能与爸妈靠得更近、更牢,虽然他们还没有到完全需要我在身边照顾的时候,但这不代表我们愿意以年次为标准来实现相聚团圆。人会老去,这是孤独的事实,但我更无法接受自己无能为力——拿出一年中五十二分之一的时间来陪伴这个世界上最爱我、最值得我爱的两个人,反将家变成了泊舟之港,把父母当作了牵马之仆!
那一年,妈在饭桌上说:“儿子,我给你摘鱼刺吧,你挑不干净”
又一年,妈在饭桌上说:“儿子,我再给你摘条鱼,要考试了,多吃鱼!”
又一年,妈在饭桌上问:“儿子,等你结婚了,要给媳妇摘鱼刺,那不会不给我摘吧?”
上一年,妈在厨房炖鱼时说:“儿子,妈这鱼越做越好了,可就等你带女朋友回来吃了啊……”
我竟无语凝噎。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二孩”的放开晚了一些?抑或“计生”停止的太迟了?可是,假如我不是独生子,情况又会好很多吗?我的兄弟或者姐妹就一定会陪在日渐衰老的父母身边吗?他们也许也会像我一样背井离乡,在自己选择的城市工作、生活,但再过几日,春节期间的京城,拥有2100万常住人口的京城,纵有灯火辉煌,却无人驻足凝望;纵有大道畅通,却没车相挤相拥。
在外久行的“漂客”,你有多久没回家看看了?
父爱如山,他高大得让你一眼就望得见,母爱如线,她细腻地感知你每一丝悲喜。小时候我们在家里,却看不全父母因爱护我们所负担的所有压力,长大后我们在外面,却记不全父母为照顾我们所付出的全部努力。
那么,是谁偷走了我们的岁月和记忆?
我想了想,一生中唯一不想回家的时候,或许就是在我懵懂稚嫩的岁月里。那时,天蓝水澈,时间缓慢,爸爸挎着胶片相机,妈妈背着帆布背包,他们俩拉着我的手走着笑着,在青葱的小路上,无忧无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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