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游戏团队，如何掌握开发节奏？
最近，我们聊了很多 AI 介入生产的游戏，或者是 AI 相关的工具平台。这当中，有些能把品质上限推到超写实水准，有些只要输入几句话，就能产出具有商业化潜力的游戏。
但 AI+ 游戏，还有另外一种用法——就是大厂团队仍在慎重考虑，想要在未来逐渐实现的全 AI NPC 游戏。
有一些团队已经冲进了这一领域。上周，《遥远行星：建造师》在 Steam 正式发布了 EA 版本。这款游戏由深圳超参数科技研发，制作人是曾任腾讯极光计划发行负责人的刘寒。我们在两年前曾对这款产品有过相关报道。截至目前，游戏已经在 Steam 上收获了 300 多条评价，整体为特别好评。
两年前，这款游戏还只是一个概念，如今正式发布后，品质究竟如何？作为一家以 AI NPC 起家的公司，他们眼中的 AI 游戏，究竟是什么样的？
01
新鲜，但不完全有趣
从游戏形态来看，《遥远行星：建造师》可以归类为太空背景的模拟经营跑商，玩法风格有点类似于《太阁立志传》。
它的画风非常简约，所有角色都是卡通小人，每个星球的布局也差不多。而和简约画风相对的，是游戏庞大的信息量。
在游戏中，玩家一开始需要扮演一名大型商业公司的基层商人，驾驶飞船穿梭于不同星系间，低买高卖，赚取更多利润。
但这款游戏并不是只有跑商，玩家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首先是要掌握小道消息。游戏并不会提前告诉你各种商品在外地的价格信息，你想卖出最大利润，只能在降临每个星球时，听听当地人和来到这里的其他商人都在聊什么。他们有时会谈当地的低价商品，有时也会聊起其他星球上的稀缺商品。
这些“致富经”有时限，想要不错过难得的好机会，你还需要有一艘足够好的飞船。游戏提供了多种不同发展方向、不同等级的飞船，它们有些速度快，但是货仓小；有些送得多，但是比较脆弱；还有一些甚至会配备更好的火力。
等等，不是货船吗？为什么会配备火力？
是的，玩家在送货过程中，很有可能会遇到太空海盗。你要么乖乖交钱，要么就拿出更好的机动能力和更强的火力，直接与他们战斗。
除了送货跑商，作为大型商业公司的打工人，你还需要完成经理给你安排的任务，比如宣传品牌等等。这些任务有的需要玩家不断地到处跑，有些需要玩家自掏腰包为店里做事，感觉这公司也不怎么规范......
值得注意的是，玩家并不是游戏中唯一的跑商客，你的 AI 同事和 AI 友商们，都在孜孜不倦地东奔西跑。如果你的业务不达标，可是连基础工资都不会涨的。
当你不甘心做打工人，想要往上爬，成为这个宇宙中的大人物时，恭喜，你终于玩到了这款游戏真正特别、运用 AI 最为直白的地方：谈判。
在游戏中，各种谈判和交流，几乎决定了每件事的上限。游戏给绝大多数有身份的角色都配置了 AI 大语言模型，你需要通过打字的方式和他们开启唇枪舌战。当然，如果你实在有点懒，游戏也设置了玩家的口才值，你可以用数值比大小的方式跳过谈判环节。
托关系 + 道德绑架
比如玩家想要低买高卖，那需要和店家讲价，说清楚别人的商品如何廉价，或者自己的货如何稀有等等；想从友商或者路人那里套到最近的社会动向，也需要玩家先通过夸赞等方式把别人哄开心。
玩家除了和 NPC 对话，还可以使用一些更不地道的盘外招，比如送礼，送钱，甚至是心灵控制……
玩家的发展上限和谈判的艺术息息相关。比如你想要升职，可自己的上司还在当打之年，这时你要私下里和每个同事打交道、塞红包，让他们愿意支持你去“逼宫”，翻身上位。
当你成了小领导，就要开始考虑公司的发展。这时你不仅变成了那个需要给员工们安排任务，小心被逼宫的人，为了创造更多的进货渠道和消费市场，你还要开拓和发展新的星球，在这些星球上建造工厂等设施。
当你拥有了更高的地位，能够接触到一些高层次的角色，这款游戏又呈现出了一种全新的状态——你能通过和不同势力的人谈判、劝诱、哄骗，干涉这个宇宙中的政治、军事，阻止或推进某些政变的发生，甚至是直面那些可能会毁灭宇宙的重大事件。
为了让这些事情能够如你所愿，你自然需要拉帮结派：每个角色都有一张关系网。你可以通过查看关系网，顺藤摸瓜地拉近自己和关键人物的距离。
如果你的玩法比较狠戾，你还能在了解一些人物的关系后，威胁目标角色，展开类似于“太太，你也不希望你的爱人丢掉工作吧？”这样的对话。
尤其是在剧情模式中，星系里的不同种族为了生存，都要面对各种挑战。作为一个东奔西跑的跑商客，你的一些举动甚至能帮助到一些底层种族发起革命，或者是揭穿一些重大的阴谋……
玩到最后，你可能都会感到疑惑：诶，我一开始玩的不是个跑商游戏吗？
实际上，玩家还有更多职业发展路线。比如说在宇宙中，玩家可以探索一些飞船残骸等神秘区域，变成探险家；还可以跳出商业这条路，成为一名地方领袖……可以走的路线不少。
总的来说，《遥远行星：建造师》这款游戏可以玩的花样非常之多。对于喜欢非线性叙事和《太阁立志传》的玩家来说，你或许能够从中体会到不少乐趣。
但在实际体验上，这款游戏也有不少问题。
最核心的是打字谈判这个玩法本身略显繁琐。即便是以打字为工作的葡萄君，也很难接受自己在娱乐时，还需要输出如此多的思辨内容。
对于一些本就不善言辞的玩家来说，这个过程更加痛苦。在 Steam 上，大多数玩家对这款游戏的主要负面评价，都集中在打字麻烦这个点上。
此前我们与字节 AI 游戏制作人交流时，他提到，自己曾设计过一款扮演老板的 AI 游戏，但他发现，让玩家扮演一个真实的老板，其实是一件比较痛苦的事，同时他意识到，自然语言交互不是一个好的游戏交互方式，最好的泛娱乐方式是弱交互获得强反馈——比如抖音，你只需要上下滑就能获得非常好的观感体验。
虽然在《遥远行星：建造师》中，玩家成功劝说某个角色改变它的行动目标时，确实能给整个游戏局面带来很大的变化，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玩家对打字的抵触心理。他们新做的语音输入和 AI 润色功能，也让整个过程变得容易接受一点，但这些依然不能改变“打字很痛苦”这件事。
而游戏提供的快速议价功能，虽说确实帮助我省掉了不少心力，但也让我心中总是犯嘀咕：要是我这里亲自去和 NPC 谈谈，是不是还能讲出更好的价格？
除此之外，游戏还存在一些例如引导不足等体验问题。但游戏尚处于 EA 阶段，出现这类问题是很常见的。
而考虑到《遥远行星：建造师》是全球最早一批全 AI NPC 游戏，超参数团队能够端出一份完成度达到这种程度的产品，已经让人足够感到意外。
不仅如此，你还能从中发现，他们并没有刻意卖弄 AI：游戏玩法虽然有谈判这么一个 AI 玩法核心，但是玩家如果实在不想聊，硬靠数值也能过；至于 NPC，它们虽然接入了 AI，却依旧表现得很“本分”。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是本身如此设计，还是最后妥协了？我们最近再次与《遥远行星：建造师》制作人刘寒展开了交流。他和我们讲述了他制作这款游戏踩过的坑，以及在做过这样一款 AI 浓度极高的产品后，他对于 AI 游戏未来的看法。
在他看来，作为一款太早入局 AI NPC 领域的游戏，《遥远行星：建造师》的一些遗憾，是注定没法圆满的。这是先行者的代价。
02
先行者的代价
对于测试的 EA 版本，刘寒自己给出 7 分评价。在他看来，目前游戏只能说是及格，距离他们想要的东西还有不少距离。
即便如此，《遥远行星：建造师》在如今这个时间节点交卷，也比他们计划的要晚了一整年。刘寒告诉我，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曾两次宣布延期。
第一次延期，是因为 AI 的快速发展，驱动他们修改了游戏形态。
2024 年上半年，他们原本的计划还是以模拟经营建造为主，角色扮演为辅。玩家先开发星球，生产货物，然后再拿出去售卖。这也是这款游戏叫做《遥远行星：建造师》的原因。
但实际上，他们做这款游戏的核心动机始终是角色扮演。刘寒认为，只有在类似《太阁立志传》风格的故事中，他们才有可能展现游戏较为特色的关系网系统，以及 AI 角色交流玩法。
“两年前那个时候，不论是整个大模型的价格还是基建能力，都没有办法支撑我们做到那一步。我们本来以为要等到下一款游戏才有机会做出《太阁》like 的产品。”
但没想到，事情很快就有了转机。到了 2024 年底时，大模型发展在明显加速，很多以前 AI 做不到的事情，突然变得可行了。于是他们决定让这款游戏直接朝向他们最终的方向发展，将角色扮演和模拟经营建造玩法的比重，从 37 开，转为 64 开。
而游戏的第二次延期，则来自他们对于新目标的误判。
他们一开始认为，《遥远行星：建造师》作为一款太阁 Like 项目，有明显可以参考的对象。但后来他们发现，想做出这种转变，团队要做两件事。
首先是重新梳理游戏的世界观，特别是军事势力和商业势力之间的关系，还有物价的变化规则。这相当于重构了整个游戏世界的骨架。
其次，他们需要游戏 NPC 像《太阁立志传》一样，能够根据游戏内的世界现状，做出不同的决定和对应行为。
在这时，他们发现了自身游戏和《太阁》的不同之处——作为一款 AI 游戏，他们需要 NPC 必须和玩家一样去跑游戏流程。
刘寒解释说，市面上所有《太阁》Like 的产品，角色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主行为，而是通过通过数字变化 + 文字解释的方式，直接给出 NPC 做这些事的结果。
但他们不能这样做，因为这些方式本质是给 NPC 留后门。如果他们用相同思路设计游戏，那大模型驱动 NPC 做事的时候，很可能偷偷作弊。
此外，他们在制作游戏的过程中还遇到了一件让他们头疼的事：AI 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在以前，刘寒认为，AI NPC 的游戏一定要做到 AI 与人平权才会好玩。但那时的 AI 会做的事情太少，脑子笨，因此他们一直想要为 NPC 争取更多可以操作的空间，并利用行为树、强化学习和 AI 大模型三管齐下的方式，让 AI NPC 有了几乎与玩家接近的能力。
但如今他们发现，随着大模型的发展，他们曾经努力帮扶的 AI，现在已经能把玩家按在地上摩擦了。
刘寒举了一个团队内部试玩时的例子。当时，玩家需要说服自己的 AI 同事，联合起来推翻经理，并推举玩家为新经理。以前，他们只需要对 AI 简单说个三言两语，大家被煽动起情绪，就会跟着玩家干。但如今，这些 AI 会非常冷酷地评判当前现状下推翻经理的可行性，以及推举玩家到底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好处，甚至他们的谈判话术也比玩家更完美。这只会让玩家产生挫败感。
此外，AI 还能快速整合自己在不同星球上听到的小道消息，总结出跑商的最优路线。而有些玩家，前脚看到信息，后脚就把这事儿忘了，更别提规划线路。为此，他们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削弱 AI，给玩家增加专属的增益，这才能让玩家在游戏中获得足够的成就感。
你能看出来，《遥远行星：建造师》的制作过程之所以会经历太多坎坷，是因为入局太早了——
他们开始做游戏时，AI 能做的事还太少，而等他们把游戏做完时，AI 能做的事又太多。为此，他们只能反反复复地在团队与 AI 之间、玩家与 AI 之间寻求新的平衡。
但刘寒认为，他们也是幸运的。幸运的点在于，正是因为他们入局太早，所以才没有把游戏的所有趣味都押在 AI 上。《太阁》like 这个玩法模式，即使刨除 AI 依旧好玩。它自带的游戏性，使得后面 AI 不论怎么变化，都不会改变游戏的根本。
他提到，现在有些 AI 游戏的 demo 体验起来非常惊艳，但这种趣味性可能只是堆算力的结果，如果开发团队只考虑当下的酷炫程度，它能在实验室环境下显得非常有意思。可游戏一旦进入到商业环境，团队就要考虑用户能不能玩得起、成本怎么回收等问题。
因此，他们在使用 AI 时，并没有去挖掘它的上限，反而关心 AI 能提供的体验下限在哪里。目前，这款游戏采用的是 AI 大模型是 Qwen 和 DeepSeek 的开源版本。超参数自己部署了这些模型，并提供给玩家体验。刘寒说，今年 DeepSeek 推出的新版本，让他们的产品表现比以前好了不少。他们还提供了 API 接口，让有能力的玩家自行去接入更高级的大模型体验游戏。
“我们从来没有刻意强调我们是 AI 游戏。我始终认为它首先得是游戏、得好玩，其次才是 AI。”
03
结语
无论在我体验游戏，还是与制作人对话的过程中，我都有一种感受：
对于游戏人来说，AI 游戏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决定权可能并不在自己手上，而是取决于 AI 技术，甚至整个时代的发展水平。这就像短视频，它能在如今风靡，凭借的不仅是产品力，更是通信技术的发展，以及智能手机的进一步普及。
刘寒表示，如果现在出现一款做得比他们晚，完成度比他们还高的 AI NPC 游戏，他能很坦然地接受这件事。他觉得，时代所限，即便是让他穿越回立项的时候，也很难做得比现在更好。
甚至到了现在，他们依旧能感受到 AI 技术的制约。
比如团队认为，长程任务是 AI NPC 下一步可以尝试的事情。他们希望 NPC 做完每件事后，能够学会反思和复盘，并规划自己的下一步行为。但是这件事，和算力以及模型能力有很强的相关性。
刘寒觉得，在大家算力还要省着用、大模型动不动降智的情况下，去思考如何创造一个社会，让每个 NPC 都有完整的思维、记忆，甚至长线目标，显得过于奢侈了。
在我看来，AI 技术的快速发展，在短期内还不会达到瓶颈。或许未来的游戏团队更需要掌握的，是如何在这种不断变化的技术背景下，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开发节奏——要么赶在下一波技术迭代前快速做出新游戏，要么有足够的前瞻能力，能够提前预判接下来的发展阶段，并做好规划。
这两种思路光是听起来就不容易。但正因此，它们或许才是未来 AI 游戏市场竞争中，决定谁能够闯进决赛圈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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