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东,湘之西,古之黔中,今之湘黔,有一条神秘而美丽的河流。其名辰水,也称辰河,锦江,而沈从文名之为长河。它发源黔东梵净山巅,奔流于武陵山腹地,终于辰溪大酉山麓。辰属龙,蛟龙行地,赋辰水蜿蜒之形;锦为色,锦绣芳华,予锦江斑斓之彩。

梵净山,为武陵山脉巅峰。唐代名辰山,辰水或许因此而名。梵净山金顶蘑菇岩上滴滴甘霖,幻化成辰水碧波浩淼。辰水出贵州铜仁,入麻阳境,经流郭公坪,锦和镇,高村,兰里,吕家坪。其间一百余公里,因麻阳唐时名锦州,辰水故名锦江。麻阳名酒锦江泉,也出自于此。

辰河自搞潭溪以下,入辰溪境。途径安坪,石马湾,潭湾,于大酉山麓,汇入沅水。两水汇流处,即浪旁岩,与九峰岭合为龟山。“山脚一矶接受了沅水激流的冲刷,一面被麻阳河长流的淘洗,岩石玲珑透空。半山有个壮丽辉煌的庙宇,名‘丹山寺’,庙宇外岩石间有成千大小不一的浮雕石佛。”这沈从文笔下的丹山寺,就在龟首点睛处。其所谓山脚一矶,就是湘西最大的摩崖石刻群所在的浪旁岩。题写石刻诗文时间上溯至唐代,下至民国。诗文作者有中唐诗人、文学家、礼部尚书刘禹锡,北宋诗人、书法家黄庭坚,南宋理学家朱熹,明代御史薛瑄、文学家何景明,哲学家、兵部尚书王守仁、礼部尚书湛若水、左都御史邹元标、将军邓子龙、明太仆寺卿满朝荐,清代湖广总督林则徐、民国内阁总理熊希龄和民国著名作家沈从文等。自从屈原涉江,夕宿辰阳后,文人墨客,都在辰河最后一站,留下传诵千古的华章。善卷的朝游卢峰,暮宿大酉。王昌龄的"沅江流水到辰阳,溪口逢君驿路长。“就是在辰河溪口所写。林则徐的丹山熊首对联,也是写于辰溪渡口。所谓的“走尽天下路,难过辰溪渡。”说的也是辰水沅江交汇的渡口。

梵净山,为宗教名山,“无边法界,极乐天宫”,大酉山,为历史文化胜山。大酉藏书,古迹在此,大酉观,大酉洞,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就封存蕴藏于这方名山胜水间。

明代怪臣满朝荐,为麻阳兰里人,至今兰里码头附近,保存完好的满公祠,原为满氏宗祠,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三年。因年久失修,于清道光二十三年复修。最后是民国一九二六年复建,二九年竣工至今。满公祠,有大门,戏台,过殿,正殿,后殿,厢房等完整的建筑。纪念这古今湘西第一人。而花园村河州如锦秀,一门四进士,成为锦江流域的历史文化传奇。

沈从文当年在这河流上漂泊,到过很多山村码头。最著名的,莫过于吕家坪一带临河的集镇村落。辰河孕育了他传世名作《长河》。
“萝卜溪是吕家坪附近一个较富足的村子。村中有条小溪,背山十里远发源,水源在山涧中,由村东流入大河。土地肥沃带沙,出产大萝卜,因此地名萝卜溪,十分本色。”(《长河》)

萝卜溪就是辰河南岸,吕家坪对岸,下行六七里的萝卜园村。萝卜园,对岸是溪口、姚潭。
萝卜园就在这路边山脚,错错落落,疏疏朗朗,贴在山水间的土地林木中,那时已经灰暗得只能看到淡淡的轮廓了。背山的屋舍是黑色的,而山上的天空是清幽沉郁,淡紫色融进了冰冷的黑紫夜色里,淡红的落霞已被夜神吸收殆尽了。一只船悄悄的从上游滑下来。听到人语响,看到船只得影子。九月十五的皓月,已经在溪头山涧升起了。昼夜的交替在措手不及下悄悄变幻了。

那月色下的村落土地,收割的田野,萝卜菜很高的菜园,宁静安详的村舍屋宇,就是这方土地啊,那就是活在文字里的萝卜溪,那就是安静栖息在明月下的湘西。
那照过祖祖辈辈的明月,那照过《长河》里夭夭姑娘的明月,那皓月照在苍凉的吕家坪,萝卜溪。也照在《长河》小说的纸页文字里。听到老人撑篙的篙尖碰到码头石板的声音,听到流水荡漾的轻微声。老人正准备回到对岸去,月色朦朦胧胧,长河水面上飘散着夜色与淡淡的雾气。世上万事,都在明月朗照里飘渺凝聚。望明月而怀其人,听流水却伤柔情。

吕家坪解放后第一任镇长杨武,泸溪县解放岩人。他回忆镇上过去没有商会会长,只有百货局局长。杨武,也风雅之人。据说有爱马一匹,死后安葬于吕家坪郊外长河边,且立一碑,书“义马”二字。
杨武留给吕家坪的遗迹,如今只有水月庵脚下,岩山半壁上四个字,“青山常在”,长河对岸也遥遥可见。这可能是吕家坪留下的唯一可考的碑石了。推断下来,杨武应该是三十年代,沈从文描写的那类吕家坪街上商会会长一流人物吧。

在太平溪,老人竟然随意说出:“凤凰人,沈从文晓得。他到过吕家坪。是随顾家齐来的。顾家齐是湘西王的部下,当时是连长。”老人,朴实如泥土。但令人惊讶的是他随口说出了陈渠珍的字号。他说:“顾家齐啊,他是陈雨谋的部下,陈雨谋原来是我们麻阳人。后来做了湘西王。”陈渠珍字“玉鍪”。一般人很少知晓。
老人说及吕家坪,就有了自豪感。说过去吕家坪的码头商埠吞吐量,仅次于县城锦和镇,比兰里还规模大些。说“上麻阳的土匪头子龙飞天,还不厉害啊。还是被吕家坪人在高村杀掉了。龙飞天飞上天了,但高村比他还高一寸。他就飞不过去啊。”历史上龙飞天真的是命丧高村。但龙飞天女儿龙淑是著名革命者,杨开慧的同学,豪侠坪人。

石马湾那沉没在水底的石码头,就是当年沈从文泊船的地方。大概是农历十七日,那晚月明,沈从文与朋友叔满就坐在那码头边的石堆上,望明月,思故乡,眺望对岸沙洲上落霞里的野鹭鸶飞鸣,看河面浮起薄薄袅袅的白烟,听船上人唱戏及煮饭炒菜的丝丝声。那河湾的景色,叫沈从文回顾一生,惊讶一世。
对岸,就是鹅公颈的落雁坪,很神奇的地方。浅草凄迷,河水轻吻着洲岸。洲上有水牛在闲散地吃草。牛背上有两三斜飞的白鹭。河岸的杨树,有些染黄了,疏朗得有些飘逸了。名臣满朝荐,祖坟就在鹅公颈的田畴中。

石马湾大码头那边是临水的石墩子,庞然蹲踞于河湾。那是沈从文曾经坐卧过的石崖。那是本地那种暗红的砂岩,整块堆积着。当地人叫“岩垴上”。那石垴上荒草凄迷,杂树丹红。正好这石墩子,离大码头只四五丈远近。就在山崖脚下。沈老九十多年前坐卧过的地方。离水面足足有三四丈高。即使坐在上面也视野开阔,一望无际。烟水苍茫,山水苍泱。
傍着码头的两艘新渔舟,无人自横,木质赭黄,在水浪里轻轻荡漾。晒在懒洋洋的太阳里,码头上的青石板,一只砌到浅浅的流水中。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下降,一个平台,一个平台的铺展。尤其是浸在清水里的石阶,温润腻滑。浅水沙石间,有水草摇动,有小鱼觅食。阳光的影子,透进水里,有些彩虹似的闪烁。

石马岩,就是雷打岩,稍微注意就会看出一匹蜷坐于长河对岸的骏马。马头是一块山崖,极为神似,连马嘴马首鬃毛,马眼炯炯有神,都是那么天造地设。那马的臀部敛在岸边水际,后脚懒懒卷缩,而前腿半支着上身。马的胯腹,筋骨,甚至淡红的马毛发,也很逼真。既是岩石的立体浮雕,又是色彩斑斓的岩画。那青山岩石苍苍凉凉,但马身上却有天然的彩色斑斓。犹如火焚烧过的颜色。或许正因此,当地人把它叫着雷打岩。而石马湾因此得名。

离开码头,船至中流,回望石牌一带,河岸白杨疏朗,浅草萋萋。码头河岸的河床石块,如坪如砥。河水清浅,码头上的古树,盘旋而上,犹如孤烟扭曲,旋转而起。还没有多少枝叶。沧桑感与生命力,都凸起凹陷在皲裂粗犷的树干上。二三妇女,在河边石头河床上,荡洗衣服。极为悠闲。石牌,大概就是因这大片平铺的石河床而得名。其实地方土名,叫石傍,更名副其实了。

空阔处,可见对岸石牌田畴,被长河环绕,一片锦绣。下临碧波清流,两只狭小悠长的木舟,湾泊在河岸上。像是为风景而特意布置的。悬崖上有春树,从枝桠间,可清清楚楚,俯瞰河畔渔舟,对岸护河林木。河底的黄赭色的天然石板,全然是一副清泉石上意境。下首很大一道河湾。把石牌那片平野,勾勒出一大岛屿的弧线,很优美的一弯流水与河堤。

临河一面是铁栏杆,倚栏眺望,视野开阔,极目上游,烟波不尽。那上面应该是装粮埠,更远处就是野猫洲旁的古镇潭湾。大开大合,滚滚不尽的辰水河。除了失掉了百年前的林莽与虎豹,一切似乎还是波澜不惊,凝视这人世间的兴衰变迁。对江河而言,一切都是尘埃。

在锦江寺,伫立片刻,凝望这片山水。云水交合,磅礴踹飞。江山可以仰视,也可以俯视。俯仰之间,自然使我们徒生仁慈之心,皈依之感。除了江山,除了本质意义上的江河与山脉,这世上是没有什么更伟大神圣的东西了。
锦江古寺脚下,仰头可见竹林摇曳里,佛殿飞檐,白塔凌空。楼阁涂成土红色,青青的楠竹,白白的佛塔,土红的山门,在竹林轻摇里,一切都显得飘逸而空灵,寂静而闲适。这些建筑在山峦之巅,有了踞于云端的神秘悠远。

湘西辰河,如果说有狂欢节,那就是龙舟节,从小端午狂欢到大端午,前后半个月。所有的山里汉子们,都在江河上,纵情挥洒。自由驰骋。从小江小河,鏖战到大江大河,从本地转战到异地。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擂鼓呐喊,山鸣谷应。生命的在河流上流光溢彩,身心在比拼中迸发火花。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这些卑微而坚韧的草根,只在龙舟上,才展示出他们骨血中,蕴藏的威力与驰骋疆场的气魄。

那种全力以赴,拼命一搏的豪壮,纯乎是血性与野性的鼓动!也是荣誉与尊严的蓬勃!一个家族,一个村落,一个姓氏,围绕着一只龙舟,承载在辰河里的龙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