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重修,受姑姑的委托处理爷爷留下来的大木柜和木箱。木箱没有上漆,早些年的小铜锁一直挂在上面,打开箱盖,翻着遗物:党员证用手绢包着放在族谱的上方,往下有按年度夹好的工作材料和票据、益阳日报的剪报以及用毛笔书写的往来信件……
小的时侯,我和爷爷并不十分亲近。不知道是否因为我是他第二个孙女,还是我不够乖巧。笑不露齿,话不高声,食不言,寝不语等等这些老规矩我一点概念也没有,难免经常挨批。他爱打跑胡子,不太喜欢串门,不抽烟,偶尔喝点小酒,有麦乳精也不主动与我们分享,还经常和奶奶拌嘴。爷爷自小喜欢舞文弄墨,爱写毛笔字,9岁那年我很荣幸成为了他的学生,此生唯一的学生,有了软笔桥梁,爷爷好象对我有所改观,第一次教学他就写了一段: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莫因毫末起终端。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为他怕我不懂其义,耐心地进行了讲解。
爷爷有个哥哥,比他年长15岁,两兄弟都是长身高鼻,相貌堂堂,打扮都是笔挺的长衫,爷爷能写一手好字,他的骄傲使周围可以被他视为朋友的人很少。伯爷爷一脸的霸气,旁人都说有点像“座山雕”。听爷爷讲祖上还是有产业的,有田地有酒坊还有肉铺。从伯爷爷家居住的房子高度和门窗的雕饰,仍看得出这户人家当年的风光。祖业传到曾祖父一代时直线下滑,伯爷爷豪爽爱玩,仅有的一点家底在他年轻时侯散尽,仅留下一栋老宅作为后辈的念想。世事无常,家财散去却因祸得福,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的爷爷们不用游行批斗,我的父辈们不会因为是地主、富农之后影响成家立业。
邻里小朋友们都不敢上爷爷屋里捣乱,顶多在门槛上坐坐,给爷爷摇扇,换来两个小故事。我和六哥例外,立在八仙桌上的黄铜水烟袋和石砚、横躺在墙角的牛皮老木屐、祖上装酒糟的超级大木桶都是我们的“玩具”,一心想在爷爷屋里找个铜钱做毽子都未能如愿,也不敢直接开口。也许是沾六哥的光,把屋子折腾得不成样他都少责备我们。
有人说爷爷很聪明,有人说爷爷很懒惰,有人说爷爷固执太较真。吃大锅饭的年代他当生产队长,吹着哨子抡着锄头管工分。舅舅寄住在我家读书,闲时会上山砍柴火,被爷爷发现了,要求舅舅先将柴火如数归还集体,再进行思想教育,导致舅舅每每提起都感慨颇多。1981年分产到户,爷爷早已儿孙绕膝,决定不种地,承包村里的茶叶场,雇人采茶、制茶、选茶,打发晚年时光。其实爷爷很幽默,每年寒露节摘茶籽,爷爷都会编造一些故事逗我们开心,激发劳动热情,说茶树树杆上长的瘤结配一种药材可以治口吃,要我们保护好视力,举例某人因近视错把牛粪当毛帽捡回家……正如父亲所说,爷爷一辈子不贪心,在“气功”和六合彩最疯狂的时候他没有参与其中,固执也是有其好处的,固执对了就是本分。
接下来我们几姊妹陆续离家,爷爷的牌友一个个撒手人寰,奶奶也走了,爷爷更加孤单了,高血压中风彻底断了他打跑胡子的念想,不知不觉中爷爷老了,爷爷带着对“党性”和“家和”的执着走完了他的人生,简单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