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今年59岁，个头1.68米，话很少，是那种性格内向但隐忍刚毅的农村汉子。
最近母亲告诉我，父亲在家里经常念叨自己老了，说村里的人以前叫他名字，现在不知不觉间都改口喊他“李大爹”了，在老家，这样的称呼一般都是针对爷爷辈的，还说父亲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叹气，干活也没有原来的精神头了，这让我非常担心。放下电话后，我突然觉得有点想父亲了，想想也快一年没回家了，于是决定休假带着孩子回趟家陪陪父亲。
父亲这一辈子什么都干过，小时候靠着种自家几亩田，喂点猪，再在附近打点零工，日子过得也还安稳。后来我考上大学，弟弟考上高中，家里的经济负担陡然增大，赶上猪价不好的时候，打零工根本无法支撑高额的学费支出。父亲开始到矿山给人背麻石，后来矿山一次爆破死了人被关停，父亲也失业了。2000年，靠着亲戚引荐，父亲去到云南苍山下面一个建筑工地给人看材料，一待就是三年，那三年，父亲没有回过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偶尔问起时他只说当时还有一条黑狗做伴，不感觉无聊。2003年过年父亲坐了30多小时硬座火车回家，背上背了一大袋子芸豆，兴奋地说这东西又便宜又好吃，直到现在，每次去饭店吃到猪蹄炖芸豆这道菜时，我鼻子还会情不自禁地发酸。
这次回家，父亲显得没有那么忙碌了，安顿好儿子，我也终于有机会和父亲好好聊聊天了。刚开始竟然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夕阳中墙根下，父女俩相对无言，后来还是以父亲感叹自己老了打开了话题。聊天中我才知道父亲原来有心结。父亲说，知道我们在北京生活不容易，干的也都不是挣大钱的工作，还背着房贷，养着孩子，就一直不想要我们的生活费，前几年给的也都帮我们存起来了，他和母亲商量要趁着自己还干得动活，挣点钱后养老用。我问他要多少钱，他说和母亲商量的是10万元，这样基本够老了以后的基本开销，所以这两年一直发狠养猪，最多时候养了几十头，前两年猪价好，赚了几万元，结果今年猪价一落千丈，辛辛苦苦喂的猪到出栏只能贱卖，不但不赚钱，一头还要赔一二百块。父亲觉得很懊恼，他说自己没本事，和母亲商量好的挣点钱养老的计划估计也要泡汤了……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安慰父亲说没事，还有我和弟弟呢，再说养猪行情也不会一直这么低落，总有起来的时候，还能赚钱的。父亲摇摇头叹着气说：“唉，估计不会了，我看电视说要淘汰小散养猪户，说散养的猪怕加瘦肉精这些，政府不好管，以后只扶持大的养殖场了。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养了一辈子猪的农民终究是要被挤出去的，难啊，打工别个都嫌年龄大不要，赚点钱难啊。”看我默不作声，父亲赶紧补充道：“明年就好多了，明年我就60岁了，你妈后年也60岁了，一过60岁我们每人每个月就能领到60块钱的养老金了，钱不多，好歹一年也有1000多块，给你们省了点，要放在过去那可是一分没有啊。”
在家的几天时间里，父亲除了陪儿子玩，剩下的时间都在忙前忙后料理着栏中那几十头猪，他说希望能把猪喂肥一点，这样价格低也能多卖点钱。临回京时，我默默地给父亲塞了一个大红包，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去，嘴里一直念叨着：有这么孝顺的闺女，我命还是蛮好的。
昨天母亲给我打来电话，说我走了后，父亲一直自责说不该把猪价不好的事情告诉我的，好像是在跟我伸手要钱一样，还说父亲当天下午就去办了个死期存折，说闺女给的钱咱要存着，以后她有难处我们还能帮一把。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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