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过世好多年了，对于她老人家的零零散散的记忆，竟然全是源于那双真真正正叫做“三寸金莲”的白白的小脚。
湘中腹地娄底双峰县城西南方向，有一座叫做铁马山的大山，连绵上百里，与衡山山脉接壤，海拔不过800米，却是奇峰异岭，苍松翠柏，终日云雾缭绕，好一片人间仙境。山脚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清澈见底，蜿蜒向西，这条河叫做湄水河，宽不过20米，世世代代养育着铁马山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外婆家就住在山脚的名叫和平村的大屋。
遗憾的是，我竟然不知道外婆的真正的名字。问母亲不知道，姨妈不知道，甚至连舅舅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村里年长的叫她庆嫂，年少的叫她庆奶奶。庆是外公的名字，那时候的女人竟然没有自己的真正的名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大家也都习惯了。
外婆的一生是坎坷的一生。
外婆生于1906年，卒于1996年，享年90岁，在九十年代，应算高星了。
我对于外婆的最大印象，就是她那双细细的小脚，书上描述叫做三寸金莲。小时候我们兄弟俩淘气，最喜欢看外婆洗脚，当外婆用木桶打来热腾腾的水，坐到竹椅上时，我们兄弟俩和舅舅家的几个小孩立刻回停下手中的活计，围在外婆周围，看小心翼翼脱掉袜子，露出她那双白白的、肉嘟嘟的、脚背拱得高高的、看不见脚趾头的小脚，高声叫道“哇，外婆的细脚，嫩白的！”每次我都忍不住好奇的问：外婆，你什么要把脚绑的这么小？走路痛不？外婆往往一笑了之，叫声：“去去去，一边去，有什么好看的？”后来，我才了解，当时的人们普遍将小脚当成是美的标准，而妇女们则将裹足当成一种美德，不惜忍受剧痛裹起小脚。人们把裹过的脚称为“莲”，而不同大小的脚是不同等级的“莲”，大于四寸的为铁莲，四寸的为银莲，而三寸则为金莲。三寸金莲是当时人们认为妇女最美的小脚。由于外婆生于当地的一个大户家庭，家境殷实，所以她读过不少诗书，写得一手好字，就连裹足也裹得很标准，真正的三寸金莲。这真是：小脚里头，藏着一部中国历史！
外婆20岁那年，由她的父母做主，嫁给了同样是大户人家的外公，实现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外公当时小外婆两岁，长的风流倜傥，却有点玩世不恭。据说当时外婆出嫁时，哭的死去活来，不是不愿意出嫁，而是根据当地的习俗：女子出嫁时，哭的越伤心今后越幸福。
外婆一生生育了13个子女，从21岁一直生到45岁，10男3女，真正成人的却只有4个：舅舅、妈妈和两个姨。生下来又未成人的这些男孩子，大的活到18岁，小的不过几个月，有下到河里游泳淹死的，有病死的，有莫名而亡的，舅舅是当中唯一成活下来的男孩。在第3个男孩早逝的时候，亲朋戚友伤心不已，外婆一脸的木然：“这都是命啊。这个化生子洪伢子（舅舅的名字）八字太大，上冲老兄，下冲弟，独打鬼，独划船。命中注定的事！”
外婆的话真是灵验，在外婆所生育的男丁当中，除了舅舅，其他都夭折了，而女孩们，怎么病，怎么饿，都能平安无事或起死回生，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而舅舅也没少让外婆操心。舅舅天生的天不怕，地不怕，莽莽撞撞的一个人，打架斗殴，到处闯祸，邻里经常上门讨要说法，往往外婆这边讲尽了好话，陪尽了笑脸，那边舅舅他又弄坏了别人的农具。直到有一天，外婆终于发了麻，她把舅舅绑在木梯上，叫人抬到池塘边，叫嚣要把舅舅淹死重做！这回舅舅真的害怕了，人还没到水中，一身裤子已经湿了——吓得尿了。舅舅哭丧着脸说：“我再也不敢闯祸了！”
好多天，舅舅终于没有邀请那些狐朋狗友闯祸了，要玩，他也是一个人悄悄地玩。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个烟雨茫茫的下午，在湄水河边，19岁的舅舅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批土制炸弹，在河边炸鱼。轰隆一声巨响之后，河面上便泛起一层白色，舅舅把网子捞过去，一网便是满满的一筐鱼。炸了3个炸弹之后，带来的篓子快装满了鱼。舅舅好不得意，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在想：最后一炸，鸣金收兵。随着“轰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水面没有浪花，舅舅却倒在血泊之中。原来这颗炸弹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就在舅舅的右手中爆炸了。
从此，舅舅边少了一个右手掌，剩下光秃秃的右手臂。外婆这次却没有泪水：“化生子，你要记事了！你命大，死不了！”
屋漏偏遭连夜雨。
不久，一场和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运动席卷全国，外公外婆因为家庭出身问题，双双被打成大地主，可怜她提着一双小脚，作为反面典型，天天接受广大“贫苦农民”的批斗，每天被头戴高帽，反绑双手拉着游街串巷。曾经的风光不再，外公从此一蹶不振，半年不到便撒手归西了。不久，外婆的三个女儿也草草出嫁，留下外婆和右手残疾的舅舅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舅舅悔不当初，哭着对外婆说：“早知今日，你当初不如把我淹死了算了，省的现在受批斗。”话音未落，外婆“啪！”的一个耳光过去了：“放屁！你命大！死不了！”
外婆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
当一切政治运动归于风平浪静的时候，外婆一家重新开始了平常的生活。
她每天带着柴刀早出晚归，砍柴打草。别看她一双小脚，走路一踮一踮，却走得飞快。只是走久了，必须坐下了揉一揉。而且，爬树也她的拿手好戏，嗖嗖嗖，几下就蹿到树尖，半个时辰不到就砍好了一大捆柴。砍柴容易背柴难，要把这一捆捆柴背回家却非易事，只见外婆佝偻着身子，猫着45度角，把大于她身子数倍的柴背在背上，慢慢的，颤巍巍的向前蠕动。从远处看，根本看不见人，只看见一捆柴在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缓缓向山脚行进……此情此景，让人忍不住想起朱自清的《背影》父亲的影子。
外婆的一生是快乐坚强的一生。
记忆中的外婆总是笑呵呵的，是那样快乐无比。不管是大风大浪，还是阳光明媚，她是那样的处变不惊。除了传说中的外婆出嫁时幸福地哭过之外，舅舅、母亲和姨们从来没有见过外婆掉过眼泪。哪怕是被迫接受游行批斗时，她用横眉冷对表示了倔强；外公含恨去世时，她也只是用沉默代替了哀伤。任何时候她都会说“怕什么，太阳不是每天都好好地挂在天上吗？”
外婆的一生是节俭的一生。
外婆从小生活在殷实家庭，到了婆家，生活条件还是不错。但不管怎样，她那勤俭节约的习惯始终不变，衣服补了又补，绝不浪费一滴水，一粒粮食，但对待邻里，他就是那样的慷慨。邻居缺少任何东西，只要她家有的，她一点会帮助，她说：“人做一点好事就是积一点德，种善因才能得善果。”
斗转星移。当我们这些孙子辈都已长大的时候，外婆的头发已经变得雪白。但她依然快乐地劳动，接近90岁还依然自己做饭，自己在家门口那几尺见方的菜地里劳作，背后还跟着一群无忧的小鸡、小狗、小猫，那是一幅怎样的田园美景啊！
只是有一天，一辈子从来没有进过医院，没有打过针的外婆突然倒下了。舅舅第一次把医生叫来检查，医生说：“没有器质性毛病，完全的自然到老。”外婆微笑着说：“阎王爷叫我了，我怕是要走咯。九十岁了，知足啦。”
当得知外婆的病讯时，我们这些晚辈全来了，有的忍不住偷偷抹眼泪，有的抽泣，这一切，没有逃脱过外婆的眼睛：“别傻啦，我最见不得人哭了。你们谁见过我这辈子掉过眼泪没有？我一辈子劳动，一辈子健康，一辈子快乐，一辈子幸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外婆，我帮您洗一次脚，好不？”我小心翼翼提了一个要求。
“ 好好好，外孙长大了。”一辈子不准别人讨论他的小脚的外婆破天荒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提着外婆用了一辈子的木桶，打来热气腾腾的水，轻轻的帮外婆褪下袜子，小心的捧着外婆那双惨白的三寸小“金莲”，轻轻的放在水中按摩，泪水夺眶而下……
供稿：李晓林
审核：谭筱筱
六建机电欢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