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是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的商品呢,它往往被摆在收银台角落,丢在机场回收盒,人们并不会因为它被人顺走而心疼,一两块的东西,大不了再买就是。
但是这个小小的打火机,却是排名全球消费量第二高的单个商品。在中国年产量超150亿只,占全球总量的70%。
它的生产根据地,就在湖南邵东。
2022年,湖南邵东出口打火机35.2亿只,占同期全国打火机出口总量的一半,总产值超过120亿。是全球打火机生产的中心。更神奇的是,邵东不仅承包了世界级的点火业务,还让打火机这个单品保持了1块钱的零售价整整20年。
为什么是湖南邵东?1元20年的不变价格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最早的现代一次性打火机诞生于1970年代的日本,但因为造价昂贵迟迟没有实现大规模生产。
聪明的温州商人将它买回来拆解、学习,最终研发了可替代的、低成本的零部件,这就是1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的原型。
也就是说,中国打火机最早的「火源」是在温州。
因为成本低廉,温州打火机以燎原之势向全球展开了一场扩张革命。从1992年到1994年,中国生产的打火机从每年出口5000万个,猛增到了2.8亿个。几乎占领了美国低端打火机市场的全部份额。
其中,美国老牌打火机企业 Zippo 的七成市场份额被取代。不甘示弱的 Zippo 想尽一切办法花钱托关系在美国国内通过了一项 CR 法案,明确要求:所有低于2美元的打火机必须要加装儿童锁。矛头直指中国温州。
那几年,没有儿童锁专利的中国打火机损失惨重,苦苦熬了两年才再次迎来重新出海。
同样的事情还有2000年欧盟针对中国打火机出台的反倾销法案;以及2010年日韩联合抵制中国打火机事件。
2007-2012,一系列国际打压让温州打火机企业从原来的3000家锐减到70家。加上因为低成本低利润的模式,已经无法跟上城市土地和人力成本的攀升速度,温州打火机生产逐渐凋敝,被迫开始从浙江、广东等沿海地区向内地转移。
接这个盘的,就是湖南邵东。
邵东成为“接盘侠”并不是说它有什么优秀的地理位置或产业条件,不过是因为某些邵东人因为在温州做生意失败,带着打火机制造经验回邵东创业所致。
最初,邵东的打火机也是从家庭作坊起家,后来才慢慢有了厂房、企业集群。
因为地价便宜,人工便宜,加上打火机极为简单的组装条件,在21世纪初的邵东,60岁的大妈、放学的小学生,都可以为打火机组装事业作贡献。
但与温州不同的是,邵东有了前车之鉴,在企业合作和质量把控上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最明显的就是,邵东企业有自己的「出口监管委员会」。
这个组织负责整个邵东打火机市场的统一定价、配额、运输、保险等,而且一起出资,整合分散的资源,研发设计模具。
这样以来,既阻止了企业间互相防备、抄袭等现象发生,又让整个城市的出口质量有所保证。
2012年,邵东成了国内打火机出口最多的地区。当地最大的企业,年产量能达到20亿个,占全球总产能的六分之一左右,正式成了全球打火机生产的中心。
今天,很多人会把「产业东南飞」的例子与邵东的打火机产业作文章,眼看着苹果、三星等都开始去东南亚建厂房,越南、印度更低廉的地价和劳动成本是否会让邵东的打火机产业也受到威胁,纷纷迁移?
对于这一威胁,其实邵东早就最好了准备。
曾经只有低成本、没有技术竞争力的产业模式是压垮温州最大的稻草。邵东深谙此道,很早就围绕成本展开了全产业链配套。
为了提升效率严控成本,他们专门雇了一批“民间高手”和工厂一起,用一些土方法研制设备,根据实际使用情况改进升级。
从2016年开始,邵东一家龙头企业每年投入2000万用来研发,2000万用来更新自动化设备。
如今,他们把每个打火机的人力成本从1毛钱降到了1分多钱,人员减少80%的同时,产能增加了40%。
发达国家没办法跟它拼成本,人力成本低的国家没法跟它拼技术,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说,邵东的1元打火机产业,是很难被人抢走的。
但,高速提升的效率背后,隐性问题也开始逐渐显露出来。
在中国,跟打火机一样靠低成本、高产量维生的行业还有很多,比如之前我们写到的澄海玩具(塑料板块)、河北白沟的箱包等,如果一味通过控制成本来提升收益,迟早是会在高速发展的竞争浪潮中被刷下来的。
这也是中国从曾经的「made in china」发展到现在刻在基因里最深的产业烙印——依靠低人工、低成本换来的低端制造。
随着我国国力、经济、科技的提升,低端制造业为了寻求更低的成本开始地域转移,但留下来的企业面临的问题也就更加严峻。
如何通过科技、文化赋能,实现产业升级转型?
这里我们或许可以参考一下曾被温州打压的 Zippo。
2000年初,当 Zippo 老板认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价格上超越「Made In China」的优势时,他不是把工厂搬到中国、寻求更低的生产成本,而是做了一个对Zippo打火机来说最重要的事——从专注产品转型到专注生活方式。
比如与经典的文化符号推出纪念款产品;提升品牌调性和产品质量,在设计感和体验感上下功夫。
Zippo 打火机的全球均价超过500元,毛利能够达到25%-40%。2018年,Zippo 的销售额突破了10亿美元,毛利率高达6亿。
人们愿意购买 Zippo,一定不是因为它打出来的火比中国打火机更快更美,而是因为喜欢它的品牌调性和文化故事。
邵东1元的打火机“神话”或许还可以维持几年、十年,但那之后呢?
当价格不再成为优势,人工不再变得珍贵,技术只是时间问题,低端制造业要想在 AI 时代庞大的竞争中获得更长远的发展,学着从纯粹的生产者变为创造者;从产品出口转向品牌塑造,或许才是转型的关键。
恒诚思考
对大量低端制造业集中的中国二三线城市来说,低人工和低地价是这里的优势,要让他们跳出成本框架转型文化和品牌故事,是很难的。
技术设备的进步换来的是县城待就业人口的过剩,那些好不容易通过产业集群实现经济转型的县城,如今又迟早将面临人口从找不到工作的家乡流向大城市的困境。
要发展,就要提升科技,减少人工依赖;要经济发展,又要提升就业,促进人口回流。
低端制造业的困境,也是每个县城经济发展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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