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海在国内并不算个出名的城市，就算在广东，知道它的人也不多。
但对玩具行业的人来说，它却跟景德镇在做陶瓷的人心中的地位一样，是“元老级”地域的存在。
澄海地处广东汕头，面积345平方公里、87万人，2023年房价也才1w 出头，在珠三角周边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的确算是非常“低调”。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却承包着全世界33%玩具产能，拥有玩具制造相关企业11000多家，配套工厂3万多家。
你可以这样理解，在澄海，是个人都懂造玩具。
2020年，澄海玩具生产总值一度达到580亿左右，外销达70%以上。
如果把澄海的玩具产业比作一座冰山，头部的大型企业是山顶，中小企业则是冰山下的庞大身躯，是整个产业的基础和养分所在。
除了头部大型企业有自己的产业园，其他70%的中小企业都安放在当地的居民自建楼里，500平左右的楼房年租金7万块，这里是他们的仓储间、工作间、也是生活的地方。
早在1995年，玩具制造就已经成为澄海的支柱产业，出口额近1亿美元。经济好的那几年，他们尝试着从外贸代工慢慢向研发转型，试图摆脱外贸的依赖，建立自己的销售渠道。
但这样一来，原本只需要当地居民就能完成的工作，就需要从深圳、广州、香港等地引入设备和人才。原本就内卷的小城，因为越渐高额的成本，让澄海的企业主压力越来越大。
这一切，随着疫情爆发、全球经济萎靡，货币汇率波动加剧，变得更加严峻。
彼时的世界市场，中美贸易战加剧，东南亚经济圈成为世界的主流，大家都在“中国世界工厂地位不保”的谣言里，试图继续参与到全球产业链恢复的新一轮机会当中，分享当地每月近50%外贸增长的红利。
这样的热浪，也浪到了澄海。
1998年，一家名为 GFT 国际的公司在广东起家，一路迅猛发展成为全球7大玩具品牌的供应商，2010年开始在越南大规模建厂，2022年即赴港上市。
这个例子给了澄海人民极大的诱惑，哪里有钱赚就去哪里。
于是，号称“中国动漫第一股”的奥飞、号称中国版乐高的森宝积木等，纷纷跟随老大哥 GTF 的步伐前往越南。
在他们身后一起去的，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中小企业。
那么，越南到底怎么样呢？
因为西方国家经济重心的转移，越南从原本贫穷的东南亚小渔村实现了2016年至2020年，由9亿美元增至22亿美元的增长。
最主要的是，一个前景如此明朗的国家，2020年制造业工人的平均月薪为只有437.7美元（3000元人民币，）。
加上欧美对越南的低关税，和越南本土的税收优惠政策。低成本、高红利，是如今大量企业涌入其中的原因。
在2021年，有106个国家和地区“押注”越南，投资总额约311.5亿美元。而其中新加坡、韩国、日本、中国在越南这片土地上“大肆割据”。
2019年，当越南全年出口额超过深圳的时候，苹果就把 AirPods 试生产搬去了越南。
他们想在越南找到实惠的供应商，但据可靠消息，这些在越南所谓的“新”供应商，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中国人过去建的。
2021年，中国跟新加坡、韩国、日本在越南的投入名列前茅，其中，中国以29亿美元投资额排名第四。这其中，就有澄海企业的一份贡献。
同样的苹果爸爸，同样的中国乙方，一切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进行。
快速发展的市场、资本大量涌入的越南，像极了30年前发展起来的中国沿海地区，这里每天都会有很多波人，他们快速租下一个旧厂房、修建、改造、再迅速转租，然后马上去往下一个地方。
对于那些在国内处在供应链边缘、经营小厂的厂商来说，到了越南，他用微信就能和巨头谈一笔上亿元的单子。
△ 东南亚城市人均年龄比排列，越南人口年轻化且有教育背景
但对于大多数去越南投产的人来说，特别是像在澄海卖掉厂房去捞金的私人来说，去越南更像是赌博。
一片全新的市场，没有国内内卷的竞争，但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难以把控的当地文化、政策，以及市场规则。
有个东莞过去的螺丝厂股东，为了为了抓住越南的红利，计划到当地投资。在公司其他股东抖反对的情况下，他以公司的名义耗资1000万买下了一个厂房，等着未来升值，实际上这笔钱全是他自己的积蓄。
像他这样押注越南豪赌的企业不在少数，这里虽然有大厂的订单，但也有不完善的供应链条，和简陋的信息分发渠道，以及当地特殊的人情世故。
前不久，外资企业的涌入把加班制度也带到了越南，低廉的工资和超长的工作时间让原本就喜欢罢工的越南频频爆发工人起义。
自2006年到2014年，越南大大小小累计发生过5000余起罢工事件，平均每天1.7次。
但重要的问题是，人们慢慢发现，搬去越南，廉价劳动力换来的是生产质量严重不达标。
比如2021年在越南投资10亿巨款建厂的乐高，就被消费者频频爆出质量问题。节约成本换来的，是品牌认可度的大打折扣。
还有个很简单的例子，在国内，我们想去某个公司拜访，没有Boss直聘、大众点评这些东西，只能靠最原始的技能——打听。
为了找一个当地的某个上游厂家，有时候要走过十里八村，厂子隐藏在村庄里，没有任何指引。
复杂的商业环境，对很多中国企业来说，在来此淘金的同时，面临着焦头烂额的困扰。
在这个外来投资构筑的新型市场里，既有数百亿美金的三星制造基地，也有随着苹果供应链迁移而来的国内零部件巨头，还有来自中国那些数十人组成的螺丝、线圈等配套小厂。
这些角色在越南建构起一个富含当地特色的话语权体系，以及生存的法则。
当然，你会说，新的经济体需要成长和磨炼，这些可以依靠时间解决的问题。
对，对于乐高、奥飞、森宝这样有资本实力的头部企业来说，这样的成本值得等待。
但对于那些需要关掉澄海的厂子，开掉工人，好不容易凑到的一笔钱，想要国内行情不好的那两年，去越南捞一笔的中小企业来说，却不是长久发展之计。
越南市场在资本涌入的情境下竞争逐渐加剧，资本的加持却无法掩盖内部技术、人才、产业链的不成熟，这些看起来都是时间可以解决的问题，但对急需发展、盈利的中小企业来说，却等不起，也不想等。
对于只想过去赚点快钱的小企业而言，回到澄海，是早就有准备的事情。
这里有客户，有家人，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不用担心工人技术不行，有外贸公司搞定销售渠道，还有珠三角前进的技术和劳动力。
退一步，可以继续搞外贸代加工；进一步，向自立品牌搞原创也未尝不可。
这不是求安逸，这是澄海带给他们的，其它任何地方都不能取代的优势，这种优势，也叫故乡。
所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越南如今全球经济新贵地位也并非一夜达成的，而是过去20年间模仿中国、开辟出一条适合自身发展道路的结果。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大量资本涌入正式对其成长不断浇灌肥料的最好方法。
但这对很多在澄海成长起来的企业来说，都太遥远了。
恒诚思考
澄海的优势，某种程度上就像中国做了几十年“made in china”的优势一样，是更优质的技术、更完善的产业链，更值得信赖的市场和未来。
这些，是刚乘上资本大旗的越南无法超越的。
就像有人担心人类是否会被机器人取代一样，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存在价值，是每个企业，乃至人类都需要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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