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大革命爆发几十年后，托克维尔对革命前法国文人如火如荼的启蒙风潮大发感慨。他发现，隔海相望、发展起一整套宪政议会制度的英国人在政治实践中挥洒了多少热情，法国人就在“自由”的形而上学之争上挥洒了多少政治热情。
中国文人目前的面貌酷似启蒙时期的法国文人，他们能够为自由概念读书破万卷，也能洋洋洒洒或翻译或原创百万字的自由主义著作；但一旦讨论到现实问题，一桩小事就能让他们撕破脸，互相攻伐。
弱点是他们的弱点，大部分却不是他们的责任，现实环境使然，比如我若直接说已经折磨过成千上万穷苦家庭的计划生育是暴政，就必然会有人哼着鼻子骂偏激，惹一身麻烦也有可能，去说自由理念就安全多了。称他们为文人，没有贬损他们的意思，最起码他们都已经成熟到不想在现实生活中实践科学社会主义了。
弱点究竟是弱点，文人为何容易在张艺谋超生这事上吵起来？核心原因大概是这事又可以套到两个耳熟能详的概念上——自由和公平。政治哲学总在振聋发聩：“要自由？还是要公平？”于是这个事件就成了一个表面上适宜的争论契机。一群人说：“凭什么张艺谋就可以超生？这不公平！”另一群人攻击他们道：“一部分人先享受到自由就不是自由了吗？你们的公平如何能高过张艺谋的生育权？”
这个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只在表面上存在，如果第一群质疑的人足够土，这个矛盾就不存在了，足够土的质疑法是：“凭什么张艺谋就可以超生？老子就不可以？老子也要超！”这个土法的意思和所谓“公平派”的意思没多少差别，但足够叫“自由派”在第一时间无从置喙。当然，文人的另一个弱点在于建设性太强，破坏性太弱，他们老惦记着被扒出超生的张艺谋会怎么处置，这一事件会怎样推动制度变革……可实际上这件事除了暴露计划生育的嘴脸外毫无价值，要说能推动什么，也必然是一大群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人瞎搅和出来的，他们多半不会说“自由”也不会说“公平”，只会说脏话。
怎样看待张艺谋倒算是个真问题。连岳就俨然把张艺谋当做脱北者了，他类比道：“‘超生’不是特权，是维护自己的基本人权。搞不懂这点的人，就会是举报尚未被纳粹抓捕的犹太人，因为希特勒的法律规定他们必须呆在集中营，逃走的犹太人都在享受‘特权’。”李铁的类比则与之针锋相对，他说：“不少人反对追查张艺谋超生，因为计划生育是恶法。这种想法极其糊涂，吃饱饭也是基本权利，但大饥荒时就几个干部能吃饱，难道咱们还要把干部奉为反抗暴政的英雄？”
谁的类比更准确？显然，连岳的类比还是从权利本身出发的，他觉得生育权是基本人权，张艺谋是人，就可以有且不挨骂。李铁的类比才直指张艺谋的身份，他认为张艺谋更像是一名干部，张艺谋的“超生权利”，也是因为积极向体制靠拢，积极生产体制所需的文艺而享有的，他不直接与“计生集中营”瓜葛，但他实实在在地更是一位前来集中营视察的宣传委员，宣传委员当然能安然离开集中营——他与越狱岂有半点关系呢？
无论李铁的类比对于张艺谋这个人是否适当，李铁的类比也准确反映了为此事攻击张艺谋的一大群人的动机：他们不是什么“公平派”，甚至也是“自由派”，但张艺谋作为干部享受的任何自由，都与基本人权毫无关联。如果换了其他人超生，无论是富人、穷人还是名人，他们都不会攻击，至少，会比攻击张艺谋的人群小太多。
站在连岳一方攻击甚至诅咒李铁一方的人真的不知道李铁要表达的意思吗？想必不是，他们原本可能还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过，非要为这个事，搞到硬要用嘲讽、斥责来表达己见，急于塑造对方为“自由之敌”，原因可能在于西方自由主义就是这般教的。
西方自由主义学者在论争时，会说“通往奴役之路是由善意铺就的”，会说“知识分子为什么反对市场”。他们这么说没什么问题，他们的职责就是争夺舆论，他们的对手，确实也只主要是一帮左翼知识分子。中国却不一样，中国的知识分子，哪怕是所谓“毛派”“苏联派”，也轮不到他们的力量来阻碍多少自由，有关部门早就帮他们把理想包办了，自由派亦然。中国的问题也轮不到什么要自由与要公平的分析，大部分中国人生来就没多少自由也没多少平等，而有一些中国人生来就既更加自由也更加平等，全民心态也认同这种状态，张艺谋能被攻击到，因为他只是个戏子，按我国传统地位不高，换成袁隆平超生，试想“民意”会怎样？
这种局面既使知识分子无力，又使知识分子超然：试想一下，他们不需要去力挺或炮轰一个政策、政纲或者政党，反正政府怎么做都不是他们决定的，有时竟不是他们有权说三道四的。他们也不可以同时不需要去争取群众、舆论，反正争取了也不能怎样，除非想惹祸上身。那他们可以做什么呢？最可以做的就是把理念做得愈来愈精致，直到彷佛看破世事。
因此，张艺谋该如何评价，这种问题太琐屑；张艺谋超生是基本人权，这种表述才能强调理念的存在，知识分子是可以为了这种存在感殚精竭虑的。
凤凰周刊新媒体
作者：小白兔吃猫饼干
========香港凤凰周刊 ========
分享本文
点击右上按钮，选择“发送给朋友”或“分享到朋友圈”
订阅
点击右上按钮，选择“关注官方账号”
阅读更多文章
点击右上按钮，选择“查看官方账号”，然后选择“查看历史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