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2013年12月12日，朝鲜《劳动新闻》公布朝鲜军事法庭判处张成泽死刑的照片。
导读：“跟朝鲜人做生意，前一秒钟还好好的，后一秒钟说翻脸就翻脸了。中国企业进去跟朝鲜方面打交道的基本都是朝鲜政府下面的会社和依附于会社的部队，跟普通老百姓交往不了。”
“我准备这两天就过去看看，形势有什么变化。”中国珲春商人张子云小心翼翼地说。他在朝鲜罗先经贸区搞中朝贸易工作已多年，从张子云的老家吉林省珲春市圈河口岸开车过去，连带通关时间到罗先地区，不过一个多小时。
在2009年的罗先开发热潮中，张子云偕朋友到此地寻找商机，并合伙开了家独资会社。张子云每月定期去罗先一二天，照看他的生意。但三年下来，他的生意不温不火，并无大起色。而现在，中朝合作中的某种不确定因素，让这位嗅觉灵敏的商人感到某种异样。因此他决定近期再去罗先看个究竟。
2013年12月12日，朝鲜“二号”人物张成泽被公开处决。张成泽生前代表朝方就罗先及黄金坪和威化岛经济区与中方领导人频密接洽，在朝方宣布的几大罪状中，张成泽有向外国贱卖煤矿及出卖土地等违反朝鲜主权的经营行为。
“从字面上看，朝方指的外国明显就是中国呗，张成泽落马在短期内肯定对中朝合作会有影响。”延边大学朝鲜问题专家金强一说，现在朝鲜方面人人自危，在中朝合作事宜上敢于拍板的唯一人选就是朝鲜领导人金正恩。金强一称，对朝鲜局势，我们需要观察。
主司中朝罗先经贸区合作协调的一位吉林省政府罗先办官员在接受《凤凰周刊》记者采访时也称，中朝合作a“两岛一区”（威化岛、黄金坪岛和罗先经贸区）项目目前也处在观望状态，“等上面的口气”。这位官员透露，目前罗先经贸区项目进展平稳，派驻罗先的中方人员尚无一人撤回。
副厅级单位罗先办负责经贸区合作
朝鲜罗先市由罗津、先锋合并而成，与中国吉林延边州交界，往东与俄罗斯哈桑区接壤。1991年成立的罗先自由贸易区是朝鲜政府最早设立的经济开发区，也是迄今为止朝鲜最大的经济开发区。
“起先都是朝鲜主导，招商引资基本没什么进展。到现在受经济形势所迫，朝鲜终于承认要建造一个面向世界的特区。”吉林大学东北亚研究院教授张慧智说，尽管朝鲜有意把罗先地区拿出来给第三国开发，但因自身条件和因特殊的地理因素，其他国家都在观望，只有中国对这事感兴趣。”
中国对参与罗先特区开放热情亦有自己的考量。吉林是中国传统的老工业基地，长期以来经济发展滞后，如何振兴发展吉林老工业基地是中国前任领导人胡锦涛任内谋划的一件大事。 2009年8月30日，《长吉图开发开放先导区规划》获批，按照长吉图先导区建设规划，建成后将直接服务于哈大齐区域和辽宁、黑龙江东部及内蒙古自治区东部，从而带动东北地区全面振兴。规划中的长吉图先导区，还将建设若干个省际国际合作产业区，并依托长春龙嘉、延吉空港和珲春等口岸，建设集保税加工、保税物流、保税仓储于一体，面向东北亚区域和东北地区的物流集散中心。
但吉林是内陆省份，没有出海口，如果能跟罗先合作，可以借港出海。直接激活和推动图们、珲春等区域经济发展。2010年，中朝两国领导人金正日和胡锦涛达成共识，共同开发、共同管理罗先经贸区，目标是打造朝鲜先进制造业基地和东北亚地区国际物流中心和区域旅游中心。
罗先经贸区的后一个目标，与中方重合，可以说罗先经贸区已经成为中国吉林省预定中开发开放的前沿阵地。2012年8月13日，担任朝鲜劳动党中央行政部部长的张成泽率团访华；8月14日，时任中国商务部部长陈德铭和张成泽见面并共进早餐；10月26日，由中朝双方共同构成的罗先经贸管委会正式挂牌。有舆论称，罗先经贸区将打造朝鲜的“深圳特区”。
“当时中朝双方确定是共同开发、共同管理，罗先是两国政府共同的事业。”前述吉林省罗先办官员告诉《凤凰周刊》记者，罗先经贸区成立工作委员会之后，经贸区需要有具体的组织去领导和处理一些事务，相关问题也要在框架下去谈。
因此两国政府各自抽调人员组成罗先经贸区管委会，吉林省方面派出副厅级的吉林省经济合作局副局长王永刚担任罗先经贸区管委会主任，朝方官员任副主任，吉林省政府还面向社会招聘和从政府机关抽调了100人计划进驻罗先经贸区，专门负责罗先经贸区的工作协调。
目前中方派驻罗先管委会的人员不过十多人，部分罗先办人员在长春后方负责招商引资等事务。罗先办主任王永刚也在朝鲜、吉林两地跑，“刚过去的时候，汽车在朝鲜的土地上跑，还颠来颠去的。没过几个月，二期公路就修好了，速度一下上来了。”派驻罗先管委会的另一位吉林省官员则表示，因为通讯条件限制以及物质短缺，“中方人员有时需要跑珲春来发电子邮件，采购生活用品也得回到自己这边来。”
罗先经贸区实际进度很慢
罗先经贸区自去年挂牌成立已逾一年，其发展进度受各方关注，“罗先目前运作的节奏不算慢，从起步做到现在也算不错了。”吉林省政府一位官员透露，罗先发展初期，核心区内道路、水利等主要的基础设施都已由中国国电、中铁建等大型国企帮助完成。
罗津港的开发运营权亦基本归中国政府支配，珲春等地的一些矿产资源目前通过罗津港1号码头、2号码头运送出海，3号码头归俄罗斯开发。据金强一披露，罗津港的50年中方租赁事务正是在已被处决的金正恩的姑父、朝鲜昔日的“二号”人物张成泽的主持下完成的。
2012年9月7日，在长春东北亚贸易投资博览会上，中朝两国政府首次举行了中朝罗先经贸区暨黄金坪、威化岛经济区投资说明会，这被许多人士评价为是开始“招商引资”，标志中朝合作开发罗先等地区进入实质操作阶段。
“如果说罗先区的发展很大，这不是事实。我们掌握的情况是进度很慢。”金强一说，可能中朝双方都有些问题。中国从长春到珲春的高速公路已经开通，而从中朝边境圈河口岸到罗先朝方境内公路也开始整修。罗先经贸区挂牌后，吉林珲春圈河口岸到朝鲜自驾游人数不断增长。但就朝鲜来说，罗先经贸区受政策环境、经济条件等各种因素的制约，罗先区内的道路刚修好，但特区电力不足，中国国家电网虽答应电力输送支持，目前也只完成电线杆、电缆的铺设工作。“去里面投资，所有东西都得涉及到，企业负担比较重。”
东北地区知名的建材企业延边市亚泰集团一度发公告宣称，将在罗先建亚泰建材工业园，拟在罗先建水泥粉磨生产线、商品混凝土加工生产线等。2013年9月8日，朝鲜罗先市人民委员会委员长赵正浩在罗先管委会主任王永刚的陪同下走访亚泰集团，赵正浩希望亚泰集团能加快项目建设步伐，为罗先市的发展作出贡献。
但亚泰集团图们公司的一位张姓经理告诉《凤凰周刊》记者，目前为止这只是一个合作框架，项目没有实质进展，图们公司与朝鲜方面有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
而据《日本经济新闻》此前报道，香港招商局集团从朝鲜经济特区投资计划中撤出，关于撤出原因，相关人士认为朝鲜方面提出的条件过高。招商局方面的开发计划和朝鲜方面设置的条件似乎存在分歧。中国大型国企联盟开发罗先经贸区，曾经被认为是中国政府针对罗先开发的诚意之举，招商局集团方面又何以撤出？对此问题，招商局集团蛇口工业区方面没有回应本刊记者的采访。
“跟朝鲜人做生意，前一秒钟还好好的，后一秒钟说翻脸就翻脸了。”珲春商人张子云说，中国企业进去跟朝鲜方面打交道的基本都是朝鲜政府下面的会社和依附于会社的部队，跟普通老百姓交往不了。
“去那边吃饭住店时有人监控你，当然所有的外国人都一样，对他们来说，这是程序，必须做的。”张子云抱怨说，“要命的是，罗先通讯手段异常落后，朝鲜现在没有无线通讯，而用电话从罗先打回吉林一分钟要18块，一般人根本吃不消。”
前述吉林罗先办官员也承认罗先的种种不便。他称，中方派驻人员目前在着力推动管理区的开发管理和规划方面的立法，这样进去投资的企业才有相关的保障，否则国企投入，国家亏损；私企的话，私人倾家荡产。
张成泽因素短期迟滞开放
历数这一年来的明显成绩，在罗先经贸区470平方公里，中国北大荒集团在罗先投入的500公顷的黄澄澄的水稻，已经收获两季，这是中朝合作以来唯一值得称道的丰硕成果。丰收的粮食可给予饱受饥荒的朝鲜人民一定的物质支持。
不过，张成泽的落马，还是给初露端倪的中朝合作罗先经贸区带来阴影。曾为朝鲜高层领导人的张成泽是个中国通，负责朝鲜与中国的经济项目对接谈判，中国政府也对其十分信任。长春市政府的一位官员回忆说，在过去几年里，经常听到张成泽来长春、延边和珲春这边走动的消息。
与金正恩同父异母的兄弟金正男正寄居中国，外界揣测正是因为张成泽频繁与金正男接触密谈，导致金正恩与张成泽反目。而朝中社公布的判决书称，“张成泽犯下的卖国行为包括，让亲信随便卖掉煤炭等宝贵的地下资源，上掮客的当欠下很多债，2013年5月以还这笔债为借口，居然以50年为期向外国出卖罗先经济贸易区的地皮。”
“朝方公布的张的三条罪状虽不点名，但明显涉及中国。”金强一说，在罗先经贸区合作项目上面，中国虽然已经尽心尽力，但朝鲜方面颇有微词，认为中国“雷声大雨点小”，支持力度不大。“在公布张成泽的三条所谓罪状中，朝鲜多少透露出对中国的不满情绪。”
张慧智认为，不能说张成泽处决对中朝关系有一定影响。在她看来，张成泽事件主要是国内权力斗争，金正恩可能感觉到了政权的威胁，在内部政权稳定过程中，对外关系不是首要的，“只有稳定政权，才处理其他问题。”她认为，张成泽的落马对中朝合作有一定影响，但不应过分夸大。
大陆诸多政界人士认为，在金正恩上台接班初期，中国政府领导人明确表示支持朝鲜的政权稳定过渡和领导人的接班，朝方不应该也没理由对中国不满。而客观上，中朝在罗先经贸区的具体合作项目上，都是两国政府代表签署的，无朝方所指的低价贱卖朝鲜资源出卖朝鲜主权的行为。
金强一说，原来张成泽跟中国合作较多，其线上的人操作中朝合作方面的事比较多。张成泽出事后，已有消息说，罗先经贸区朝鲜方面有官员被叫至平壤未回。如果朝鲜方面继续整治张成泽的旧部人马的话，从人际关系的角度考虑，中朝合作会受到一些影响。总体上看，金正恩上台后，更多注意力放在经济发展上，且改革力度较大，在长期来说他的政策不会有很大的变化。2013年10月，朝鲜劳动党机关报《劳动新闻》报道，朝鲜新设了14个经济特区，而其网站上的另一篇文章引述金日成大学的学者称，朝鲜经济特区数量已经从4个增加至18个。
具体来看，这18个开发区包括“两岛一区”，其中有6个布点中朝边境，与吉林珲春、通化靠近。相对来说，威化和罗先还发展稍快，其他开发区还只是雏形。“而对张成泽事件后期的朝鲜形势，中国政府仍在观望中。”前述吉林省罗先办官员说。
就在张成泽被处决后不久，《凤凰周刊》记者致电位于平壤的朝鲜经济合作委员会，以北京商贸公司的身份询问对朝投资议题，接听电话的女士态度诚恳地表示“可发送邮件获得进一步的资料”。经过交流发现，这里的工作并未受到任何影响，来自中国的客户仍与其保持正常交往。
（应采访对象要求，张子云为化名）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记者／钟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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