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上的种族隔离是件相当复杂的事。许多人只看到了20世纪60年代民权运动的轰轰烈烈，于是将整个内战结束后长达百年的时期都视为静态的“黑人被视为二等公民”的时期；也有许多人把种族隔离与消极自由观挂钩，认为那只是法律不去积极干预个人观念及社区自治而已。
种族隔离被司法许可，确实出于美国立法的消极自由精神。它的合法性源自1896年，联邦最高法院对普莱西诉弗格森一案的判决，该判决确立了主导美国种族隔离的一大原则：隔离但平等。
普莱西案其实是由一个名为“公民委员会”的组织自导自演的，他们的目的在于废除1890年路易斯安那州通过的《隔离车厢法案》（要求在火车上为白人和黑人提供隔离的车厢）并据此动摇在南方各州愈演愈烈的种族隔离立法。公民委员会精心挑选了荷马.普莱西作为当事人，因为普莱西是作为自由人出生的，具有八分之七的白人血统和八分之一的黑人血统，但仍被路易斯安那州法律归类为有色人种。
按照公民委员会的安排，1892年6月7日，普莱西登上了东路易斯安那公司一辆州内列车，坐到了白人车厢里。当列车员要求普莱西到有色人种车厢去并被普莱西拒绝时，公民委员会事先雇佣好的具有逮捕权的私人侦探以违犯《隔离车厢法案》为名扣留了普莱西，并按计划将他带下列车监禁起来。
于是，普莱西将路易斯安那州政府告上法庭，主张《隔离车厢法案》违反宪法第十三、十四条修正案（废除奴隶制及规定法律给予任何美国公民平等保护的两条修正案）。主管该案的法官约翰.霍华德.弗格森认为州政府有权在本州范围内调节铁路运营，判决普莱西败诉并处以罚金。接下来，公民委员会便选择了上诉，直到1896年，官司一路打到了联邦最高法院。
然而，联邦最高法院以7:1的多数裁决判定普莱西败诉。最高法院认为，隔离法案并不意味着歧视黑人，只是确认了黑人和白人之间存在的差别，不能视为违反宪法第十三、十四条修正案。法官布朗还诠释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中的“平等保护”，他认为法律面前的权利平等并不能等同于社会平等，不能以两个种族都不满意的方式把他们融为一体，如果一个种族在社会上比另一个种族低下，宪法并不能使他们平起平坐。
布朗的表态无疑符合消极自由精神，即法律仅仅限制政府对公民的歧视与压制（在此时甚至更多是仅指向联邦政府），而不该限制一群公民对另一群公民的这类作为。这个判决的确鼓舞了南方州的种族隔离立法，给美国黑人造就了一段内战后最为黑暗的岁月；它在今天也确实是臭名昭著，并连累消极自由观念遭到攻击。
不过，“隔离但平等”的原则真要实现起来近乎不可能，判决本身是中立的，未必永远有利于其中的一方，由于种族隔离大多发生在政府出资的公共服务领域，有色人种也就直接拿起这一原则开始了反击，尤其是在种族隔离的核心领域——公共教育。
黑人最早尝试反击是1899年的卡明诉里士满县教育委员会案，不过这是一次失败的诉讼。最高法院认为，当地政府因为无力兴办黑人中学，而率先办起了有60名白人子弟入学的白人中学，并不违反“隔离但平等”原则。所有法官均支持了这一判决，包括在普莱西案中投下唯一反对票，并作出过一段义正词严的反种族主义发言的法官约翰.马歇尔.哈伦。
15年后，黑人再次利用“隔离但平等”原则发起反击，并取得了成功。1914年，在McCabe诉艾奇逊，托皮卡和圣塔菲铁路案中，针对俄克拉荷马州准许铁路公司设置白人专用的卧铺车和餐车，却不提供相同的车厢供黑人使用的做法，联邦最高法院作出了其违反平等原则的判决。
企图构建住宅区种族隔离的地方立法在这三年后也受到了沉重打击。1917年，在布坎南诉Warley案中，联邦最高法院判决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禁止出售不动产给黑人的城市法令违反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侵犯了公民受宪法保护的契约自由。
到1938年，高院的再一次判决令“隔离但平等”原则发生了决定性的转折，这次诉讼发生在教育领域。居住在密苏里州的黑人子弟盖恩斯申请到州立大学法学院就读，因为该州还没有为黑人开设法学院，校方以违反州宪法为由拒绝了他的申请。按照密苏里州为黑人开设法学院的计划，在林肯大学的黑人法学院完成筹备之前，黑人需要到附近州的法学院就读。盖恩斯就这一待遇提起诉讼，而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认为密苏里州实际上为白人创设了一项特权，种族隔离只有在为黑人也提供了同样设施的情况下才可进行，密苏里州宪法在当前条件下违反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
到战后的1950年，“隔离但平等”原则被限制得更加严格，是年，这一原则同时在交通和教育两个领域受到挑战。联邦最高法院在交通领域作出判决的对象是一个僵持八年的马拉松官司：1942年，黑人埃尔默.亨德森乘坐一列华盛顿到亚特兰大的列车时，因为餐车为黑人保留的餐桌被白人乘客占用，乘务员拒绝他在白人餐桌用餐，并提供卧铺车的位置给他作为代替。亨德森拒绝了，要求乘务员在黑人餐桌有空时前来通知他，但最终他没有收到通知。亨德森就此提起的申诉最终送到了联邦最高法院，高院并未动摇“隔离但平等”的合宪性，但认为铁路公司没有为持同等车票的黑人及白人乘客提供同等服务，违反了平等原则。正是这一判决，终止了铁路餐车上种族隔离的历史。
在教育领域发起挑战的则是斯威特案与麦克洛林案两起官司。在斯威特案中，黑人与白人法学院的教授数量、图书馆规模、模拟法庭设施及毕业生人脉都被对比，并最终因“找不到为黑人学生建立了和白人学生实质上平等的教育设施的证据”而判决德克萨斯州违反了平等原则。
麦克洛林则并没有被大学排挤在校门外，他被录取为博士研究生，但校方为他在教室、图书馆和餐厅设置了隔离座位。联邦最高法院对此的裁决是，该州的黑人大学没有提供这一研究生教程，导致麦克洛林进入州立大学学习，那么在教室、图书馆和餐厅为他设置的隔离就违反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护”原则。
这一系列判例为“隔离但平等”原则设立的严格限制，实质已造成该原则名存实亡。也正是基于这些对“平等”的严格要求，1954年，堪萨斯州、南卡罗来纳州、弗吉尼亚州、特拉华州提起了一系列关于黑人公共教育权利的诉讼，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布朗案”。
这些诉讼最终使联邦最高法院终结了“隔离但平等”原则在教育领域的合法性，成为了民权运动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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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兔吃猫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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