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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燕郊:一切刚刚开始

【观点】燕郊:一切刚刚开始 凤凰WEEKLY
2014-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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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图:燕郊地区功能规划图“全是瞎忽悠”透过一片烟尘和机器的轰鸣声,人们隐约能看见抛荒田地的另一头,一排排高层住

图:燕郊地区功能规划图


“全是瞎忽悠”


透过一片烟尘和机器的轰鸣声,人们隐约能看见抛荒田地的另一头,一排排高层住宅正拔地而起。


“那都是两三天盖一层,豆腐渣工程。”老曹嘟囔着,在燕郊住了65年的他,似乎对燕郊的快速发展很是不满。自家村子两三年内变成了一个熙熙攘攘的城镇,老曹也从下地干活转而跑起了三轮营生。


燕郊因春秋战国时地处燕国都城城郊得名。清康熙年间,又在燕郊修建行宫。今日,它仍然依傍着京城,但早已不发挥天子驻跸交通往来之功用,而成为北京又一个睡城。


燕郊大开发,始于2008年后。当时金融危机,没人敢在北京买房,但等喘了口气,人们突然发现,想在北京城内买房无异天方夜谭。也正是在09年,《蜗居》被拍成电视剧火遍大江南北,住房问题成为街头巷议的话题。无力承担高额住房成本的工薪阶层开始把眼光投向北京更远的角落。


以天安门为中心画一个圆,燕郊正处在北京的“东七环”之上。它是河北离北京市区最近的一片土地。也因此,燕郊成为京城房价圈的价格洼地,吸引着无数慕名前来的购房者。


不过,房地产开发商总是先人一步。几年前,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这里将成为又一处楼市新贵时,开发商便走马圈地,一批名叫“夏威夷”、“丹纳堡”、“威毕欧”的洋气称呼取代了土气的村落名字。


老曹家世世代代住在燕郊的中赵甫村。现在,他会在附近的海油大街811路公交站守着从城区返回燕郊的上班族,等待着可能的短途生意。他和他的三轮构成了北京到燕郊大通勤的一小部分。


在老曹眼里,睡在燕郊的年轻人,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一上楼,就互相不来往了”。而他自己的交际圈子,同样不复存在。土生土长的燕郊人习惯了四合院大宅子的邻里关系,但开发商的推土车迫使老曹也“上了楼”。


和所有被拆迁户一样,老曹希望能从拆迁条件中获得更大的补偿。他说按每平方米1500元的补偿款来算,600平米的院子只能拿到90万元,这和燕郊每平米一万左右的房价相比,仍嫌不足。


为了等待开发商补偿的回迁房,老曹一家九口人,目前只能暂时在外租住。因为开发商的楼,仍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的楼盘,在燕郊还有不少。


孔雀城的售楼部占据了横贯燕郊的大动脉——102国道的最西口,这也是从北京城进入燕郊的第一站。在孔雀城这个品牌下,有“英国宫”、“孔雀庄园”等多处地产。而正在销售的“英国宫五期”项目,则要到2016年的5月份才能交房。


孔雀城的置业顾问段振江,年前已卖出去了几十套房子。据他说,卖的越多,提成反而越少。“周边几家楼盘,提成都在千分之五,而我只有千分之二——但我仍然比他们赚得多”。


今年28岁的段振江2005年从老家邯郸出来闯荡,“英语培训销售、卖二手房、中医保健养生都干过。”丰富的经历中,最让他得意的是曾把房子卖给过徐小平。那是在08年,房地产最不景气的一年,成交额720万。


段讲故事的水平极好,介绍孔雀城楼盘时,他一直不断强调“潮白新城”这个概念——人口的压力让燕郊的原有设计满足不了现在的通勤需求,他提醒记者把目光往南移:临近潮白河和群英河的交汇地将会是区域新的发展点,这里离通州只有一河之隔,而孔雀城就坐落在这个片区——虽然这里想要真正开发,还需时日。


燕郊的面积现已超过100平方千米,人口40万,但源源不断涌入的人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加拥挤。似乎所有睡城都要经历“摊大饼”的过程,只不过和老牌的天通苑、回龙观相比,燕郊缺少的是入城的接口。也正是出身河北的背景,让燕郊和同处于北京界内“七环”的其他区域相比,少了许多政策上的待遇,只能自己依靠地利找出路。


抢占出口成了关键一步,孔雀城和它的竞争对手都知道,横跨潮白河的厂通大桥对于它们项目的意义:对岸的房价两万元一平方米,而这一岸的均价则不到一万。和孔雀城一样,燕郊的许多楼盘都集中在了西侧,而不是环境更好的东部。似乎这些楼盘都在翘首以待着什么。燕郊开发区规划局局长刘永宏曾在2005年的燕郊规划交流会上,抛出建设燕郊中心快速铁路的承诺,并有想法和北京的轻轨相连接。


但老曹不相信这样的说法:“全是瞎忽悠,北边这条道,说要架轻轨,十年了也没架”。老曹对燕郊的很多事情都不信任,他指着一片树林说,这都是开发商种下的,目的是先把土地占着;对着路边停着一排大卡车的场景,他说其实里面是拆迁户的门脸——这是为了逼他们走。


“燕郊现在卖的是二手房,新房子成本连工带料不到2000一平,卖一万出头,他还让你先交定金,用你的钱盖楼。”


而段振江对此看得更清楚——等房价一涨,“贷国家的款,赚国家的钱”。他抱怨自己当初没有太在意买房的事。“当时后悔没在北京把房子买下来,等到燕郊房价涨上来之后也已经来不及了”。

外面的世界


燕郊的核心区域是步行街。这是由几条南北不过半公里的宽阔大马路组成的商业区。日常街上的购物图景,很能说明此处消费者的阶层构成。


顾客大多集中在步行街两端售卖食品的小店周围,而大马路两旁的服装店面,则少有人问津。于是折磨国人几十年的高音大喇叭又派上了用场:“打折促销一楼男装二楼女装……”一个女人机械刺耳的声音没有间隙地重复播送着;与之相配合的是黄纸红字的促销海报:“全场狂甩一双8折两双7.5折棉鞋50起”。一条街走完,能看到几乎每个店面都糊上了写满了降价口号的大黄纸。


街另一头是一家餐厅。乍一看,砖墙配上黄色的雨篷,这应该是必胜客,但走近才发现立在门上的是“意萨欢乐餐厅”,“山寨必胜客”的图标也从必胜客的“小红帽”换成了“小红伞”。


和大多数刚刚进入初级城镇化的中国村镇一样,从高仿的门脸到“最炫民族风”的循环播放,都是燕郊必须经历的第一步。


燕郊很少有供大众休闲娱乐的场所,庆幸的是,燕郊公园还是在周末聚集了不少的人气。已经封冻的湖面上,坐在冰车上的孩子们是主角,爸爸们只管在后头负责帮忙推车和拍照;广场上的小女孩跟随大喇叭含糊不清地学唱起了“江南style”;一个托着画板的年轻人,则偏着脑袋望向前方博弈的老人们,一动不动正在写生。


但田体心显然不会参加到宁静而悠闲的活动中来。刚刚大一的他在位于燕郊的防灾科技学院读土木工程专业。对他而言,燕郊这个地方毫无吸引力,除了在学校周围的馆子吃饭,他就很少再往燕郊别的地方去了,更不会和那些上班族打交道。


“平常、特别是周末经常会进城里转转,要玩的话也是去城里玩。”田体心口中的“城”,自然指的是北京。偌大一个北京,适合年轻人消遣的地方比比皆是。但燕郊除了很可能涉黄的KTV和洗浴场所,就再没有什么值得年轻人去消耗他们过剩精力的地方了。


田体心觉得燕郊和老家沧州差不多,两者都位于河北省,唯一不同的是,燕郊环境没有老家好。在北京的风频图上,可以看出北京处于西北偏北风的控制之下,当北京空气质量下降时,紧邻着北京城东的燕郊自然也逃不掉。


在燕郊的传说中,风向还影响着另外一样东西:手机信号。“风要是往河北刮,信号就是北京的;风要是往北京刮,信号就是河北的。”所以有人调侃,“如果风要老往北京刮,那等于是天天打长途。”


除了不定期的雾霾,燕郊更像是被一片黄土长时间笼罩着。不少地方泥尘和着垃圾在地上翻滚,甚至污水也能无所顾忌的流淌。燕郊公园北面,就有着这样的景象,它是一个为数不多尚未被推土机侵占的村落。


这里,是燕郊的另一面。沿一条小道进村,原本街市上贩卖的声音渐渐被低矮的砖房挡在外面。拐过几个弯后,道路旁只有一座巨大的由垃圾堆成的小山,和墙背后掉光了叶子的几株大树。


再往里走,便只剩闭门闭户的四合院和零散的、站在院门口百无聊赖的女人。女人们画着浓妆,穿着与这座村落色调极不相称的艳丽衣服,一旦有人经过,她们就会朝着道路中央抛去充满暗示性的眼神。


除了性工作者,村落还隐匿着大量的租客。和那些高楼里的住户不同,这些租客拿到的收入相对少得多。


在燕郊做销售的靳女士是江苏人,她现在居住的地方,是村子中一个大进深四合院里,最东北角的一间房子。在这个不大的地方,她还必须管住两个孩子——作为超生结果的3岁弟弟和5岁的姐姐。

靳女士说,村落里住的几乎都是外地人,房东并不会经常出现。通常情况下,每家的房租在200-300元左右。这个价格在北京大概只能租到三分之一个单间。


从村子里能远远地望见西边的高层住宅小区。一般这些楼房都在十五层以上,阳光照在楼面上投下来的巨大阴影,足以覆盖几个四合院的距离。


小区同样安静,除了偶尔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就再无什么响动。或许是房没有卖光的缘故、或许是老曹说的“离群索居”,这里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人情味。


出了小区门,外面的菜市场便热闹许多。在这里能找到燕郊真正的生活气息。中年妇女抻直了身体和菜农一毛钱一毛钱地砍价,卖水产的小贩半蹲着认真地处理鱼内脏——摆着各种农产品的小贩,完全无视这里的墙上生猛的“禁止摆摊、(不然)整死”的标语。


活跃在微博上的“燕郊土著”,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同样,他也认为燕郊不是他生活唯一的重心。因为做医疗器械销售,更多的时候,他的生活自由、凌乱。从外地回来不久的他“过了年就要赴山东去了”。


09年之前,“燕郊土著”也搭过两年公交车上下班。“09年以前交通还好,我那时朝7晚7:30基本可以保障吧”。和现在燕郊被誉为“洗相片”的挤公车惨烈程度相比,那时候坐公交车,无疑是幸福的。


朝五晚九的生活压力下,燕郊人真正回归燕郊座城的,只有夜间的三分之一天,而其他的时间,则属于外面的世界。


离开还是留下


“逃离北上广”早已不是新鲜的话题,最近两年还成为了事实。但令人们意想不到的是,一些年轻人在逃离北上广一段时间后,又重新回来了。他们虽然面临高昂的房价,无处不在的户口歧视,但往往回到家乡后无法适应城市间的巨大落差。


一线城市的快节奏生活和竞争压力反而会带来工作动力和成就感。在北京,离开还是留下,成为了一个悬在人们心中的大问号。


因此,燕郊就成为一个相对来说更为稳妥和平衡的选择:既不用承担过高的生活成本,又能最大限度地贴近资本、行政密集区域。从这个角度来说,燕郊成为了“京城梦”最后的驻留地;“睡在河北的床上、做着京城的美梦”并不是一个笑话。


但如今,“我家大门常打开”的燕郊,也逐步收拢购房的闸口。从2010年9月开始,针对外地人的限购政策出台——第一套房要求首付五成、利率85折,而第二套房的首付要求更是在六成以上。截止2013年底,房贷仍在进一步收紧。


政策挡不住购房者的热情,被潘石屹誉为“京城房价晴雨表”的燕郊,2013年房价稳步抬升,从一月的7000元附近上升到2014年逼近万元大关。在开发商眼里,政策总留有可操作空间。


燕郊的发展除了依靠房价优势之外,尚未找到另外吸引投资和消费的渠道。这个瓶颈恰恰就是制约燕郊走向成熟卫星城的原因——缺乏完备的配套设施、缺乏群体的有效互动。燕郊的不同群体处于被割裂的状态,所谓的“人居环境”并未完全形成。


丁女士和她的丈夫在华北科技大学北门经营一家“湖南家常风味盖饭”的餐车,像这样的餐车整齐地摆在马路两边,足足有七八十辆,都归一个老板管理。夫妻俩说他们就依靠着给学生做饭维持生计。一年下来费用是上缴了不少,但“收入也还不错,学生都很爱吃我们家的饭”。


尽管搬到燕郊很久了,但他们对燕郊仍近乎一无所知。“我们每天就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家里离这里不远,每天起早贪黑的,也没有地方可去”,丁女士说,除了学生,她其实很少和人打交道,只认识周围几个餐车的师傅,有事情也是请他们帮忙。


聊到过年,夫妻俩都没有回老家的意思,“那就在家里坐着吧,买东西也不想买,一到年后又要开始忙了”。轻描淡写几句,丁女士只是坐在即将收摊的餐车门口望着稀稀落落的人群,身后的丈夫则在餐车内打扫着年前最后一次卫生。


在燕郊的百度贴吧里,有这样一篇帖子:“关于燕郊的几个秘密”——其中谈到,“70%的北京人认为燕郊就是北京;50%的燕郊人认为燕郊不是北京。”


“北京”、“燕郊”和“老家”这三个名词成为了困惑许多燕郊人的一个心结。


“其实大多数新燕郊人还是会把老家看得很重。”操着东北口音的张建挂着憨厚的微笑和妻子崔晓菲聊着天,经营一家米线店的夫妻俩刚从北京搬过来两个月。不过从和食客的交谈中,他们发现燕郊人的心态其实很简单,大多数人对燕郊的发展持正面评价,“燕郊就是个移民城市嘛”。张建夫妇也是因为北京的生活成本太高,才迁移来此。有一个8个月大小宝宝的他们,现在开始关心起燕郊的教育和医疗问题。


张建觉得,一旦在燕郊扎下了根,不会有人把你当做外人看。


和张建夫妇一样,燕郊的居民已经自发地参与起燕郊的事务,和其他很多北京“蚁族”生存的村落不一样,在这里,他们开始行使自己的主导权。


“燕郊网城”拥有一个成熟的论坛,论坛里有着“摄影协会”、“车友会”、“爱心社”等专版,其帖数都在20万左右。


燕郊最近的一次爆炸事故让众多网友纷纷献爱心,“车友会”中,就有一篇用红色高亮的帖子:“事故无情人有情——燕行军王肉肉版主为18号爆炸事故伤者无偿献血!”从这种细微的角落可以看出,至少在网络上,燕郊已经足够温暖。


张建说,燕郊基本上到年底会比较萧条,“大部分人都会回去过年,但是没几天他们很快又回来了”。或许,这里已经成为他们真正的家,燕郊的一切,对于大多数新燕郊人来说,也才刚刚开始。


问起未来的计划,张建希望能够赶紧赚钱在燕郊买套房,自己小店的生意能越来越好。他仍旧保持着腼腆的微笑:“毕竟,我们还是想有个家嘛”。


(部分人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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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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