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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远去的时代符号 刘文学成长史:仇恨的种子

【文化】远去的时代符号 刘文学成长史:仇恨的种子 凤凰WEEKLY
2014-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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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时至今日,刘文学依然是一个少年英雄的典范,但属于他的舞台越来越小。就在两年前的11月18日,刘文学遇害53周

时至今日,刘文学依然是一个少年英雄的典范,但属于他的舞台越来越小。就在两年前的11月18日,刘文学遇害53周年,除了《合川日报》记者周云撰写的《刘文学》出版之外,已几乎见不到有关他的任何纪念。


 他的母亲余太珍,也于2011年9月30日在重庆病逝,世寿97岁。 


在刘文学遇害50周年之际,我曾在重庆合川区光荣院见过余太珍。她那时几乎完全失聪,无法交流与刘文学记忆有关的任何信息。只有墙壁上挂着的刘文学画像,告诉我们她与那个时代的深刻渊源。 


刘文学是一个过早消逝的生命。1959年,他刚满14周岁,在“大跃进”的锣鼓声中,为抵制地主成分的王荣学偷摘集体田地上的辣椒,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当年团中央推动下,对他的学习运动,主题锁定在“做党的好孩子”上。 


刘文学仅仅是一个符号而已,塑造他的时代,才是最需要我们铭记的经验。 


解放啦 


“1945年4月28日,刘文学出生在四川合川县渠嘉乡。刘文学的父亲是一个穷苦的裁缝,有一年,给地主刘云做了一年的衣服,地主没有给钱……妈妈催爸爸去向地主要工钱,爸爸摇摇头说:‘我身体不舒服,叫文学去一趟吧!’……地主家的一个小女儿,看见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就叫大黄狗去咬刘文学……刘文学疼极了,哭着回家……隔了很久,伤好了,但伤疤一直留在刘文学腿上。每当刘文学看见这块伤疤,他就压不住心头的仇恨。” 


这是1960年出版的注音儿童读物《党的幼儿——刘文学成长的故事》开头部分。作者将第一个标题命名为“仇恨的种子”。这种“仇恨”的基调,贯穿了有关刘文学宣传的始终。他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刘文学出生时,抗战即将胜利。这一年8月,合川县思居、五尊乡李和顺等7户农民因栽种双季稻,在中央农业试验所于北碚召开的“川东试验区两季谷授奖大会”上,获得甲、乙等奖励,这是国民党治下对农村扶助的积极一面。进入9月,合川县各界人士开始举行会议,庆祝抗战胜利。国民党的腐败一面也开始进一步发酵,第二年6月,合川县城内的屠宰商因不堪驻军强行勒索而举行罢市,市场出现肉荒。 


接下来,清共、戡乱成为国民党执政者的首要任务,但他们终究没能抵挡住解放军的凌厉攻势。1949年12月3日,解放军进入县城,合川宣告解放。刘文学此时不及5岁,从记事起,他面对的就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县委、县政府在合川解放整半月时成立。3天后,县政府召开原乡镇长会议,布置“借粮”500万公斤,以解决公教人员的吃饭问题和支援解放战争。(《合川县志》) 


“借粮”显然对农民的生活造成很大影响。据学者东夫的研究,1949年底,共产党占领四川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征粮。当时,有进入四川的60万共产党军队、近百万投降的国民政府军队以及50万旧政权的公职人员需要吃粮,当局既无财力也不打算通过市场渠道购粮,而是采用大规模的无偿征收获得粮食。在剿匪和征粮高峰的1950年春夏之交,川南区全区饥民达200万之众,占当时全区农业人口的20%。(《大跃进时期四川省大饥馑的特殊成因》) 不确知合川所在的川东农民所受影响,是否好于川南。但征粮确实遇到阻力,据参与征粮、剿匪的吴新焕在《参加征粮剿匪的回忆》中叙述,征粮一度出现停滞,“参加征粮的同志产生了偏激情绪,采取强迫命令,如集中大户特征的户主晒太阳,跑圈圈,关在乡公所楼上订交粮计划、不准回家等变相扣押人的事相继出现。”(《合川文史资料选辑》第六辑)在1950年12月20日,因超额完成1949年公粮征收任务,合川县委、县政府获得了上级的表扬。 这些故事,不会在幼小的刘文学心中留下太多记忆,但在他的母亲余太珍和那个最终杀害他的地主王荣学那里,印记却一定终身难以磨灭。待到刘文学年纪渐长,他也必然要感受到这种氛围。 


而对农村体制与生态造成最大影响的,还不是征粮,而是土改。土改扭转了因新政权征粮而带给贫下中农的负面观感。 


斗地主当然要凶 


“合川1951年分地,那时我很小,听我父亲说起过。我能记得的都是分地之后的事,分地之前的事记不清。”与刘文学同在渠嘉乡双江村的杨义全对笔者说。他也是生于1945年,读书时,比刘文学还要高一个年级,接下来的记忆大概属于土改之后:“民兵连长扛着老式步枪在现场。有些地主挨打了。5队有个地主王炳云,被大队武装部拿棍子打,也喊我们打。但我太小了,拿不动棍子。”土改时期,是刘文学正式受教育的肇始。 


合川县土改委员会成立于1951年6月1日。在这之前,共产党废除了乡村保甲制,建立村邻制,全县开展的减租退押运动,在1951年4月结束。土改工作团共由700多人组成,其成员中还包括专程从远地赶来的著名民主党派人士章乃器、梁漱溟等人。合川,是全国范围内的土改示范县。

 

在合川,土改共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发动群众,打垮封建。分两步进行。第一步:发动群众召开各种会议,宣传、学习土改政策,揭发、控诉地主不劳而获的剥削暴行,提高农民的阶级觉悟,在此基础上,整顿农民协会,确立贫雇农在“农协”中的领导地位,并由他们起来领导土改运动。第二步:划分阶级,评定成分,通过走贫访苦,引导贫苦农民起来“吐苦水”、“挖穷根”,分清敌我,摸清各阶层的底细,在此基础上,由广大群众根据政策界限,划分阶级,评定成分,而后没收地主的“剥削财物”。 


第二阶段,是查田评产、分土地和胜利果实的阶段。共分三步骤:查田评产、核实耕地面积和土质等级;按照政策规定分地到户;没收地主钱、粮、物,分胜利果实,焚烧旧地契,还要订立爱国公约。 


在互联网上有一张流传很广的照片,展现的就是1951年合川贫下中农欢呼雀跃、焚烧旧地契的图景。几个积极分子被围在中央,点燃地契,四周的民众的确脸上笑开了花。对他们而言,这是天上掉馅饼,不劳而获的好事。 


刘文学的母亲余太珍,彼时也是一个积极分子。“打土豪分田地还能不积极么?她对地主仇恨大。”刘文学的堂兄刘明元对笔者说,刘文学的父亲在解放前就过世了,余太珍后来改嫁给在码头上推小货船的王定成(音),在刘文学遇害之前,她已经成为村里的妇女主任。 刘明元说,王定成为人可以,很好说话,余太珍为人一般,不怎么和人吵架,还算合得来。“贫下中农和谁都合得来。”他补充了这么一句。当然地主是例外,“斗地主当然要凶,不凶地主不会怕我们。” 


土改的一个最直接后果是,将地主富农与贫下中农的关系锁定在了敌我矛盾之上。这就是刘文学成长的社会大环境和家庭小环境,他在这样的宣传教育与社会实践中,度过自己的未成年期。 


集体至上与英雄的感召 


土改早在1953年5月结束,县农协随后也解散了。这一年,县委开始对土改后农村建立的互助组进行整理,并开始宣传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刘文学家在土改中分到了土地,但很快又被收归集体所有。自愿加入的互助组,渐次被低级社、高级社和人民公社所取代。


 除了对地主等阶级敌人的仇恨外,刘文学此时所受的教育,还包括集体至上主义。那些真实或虚构、以各种方式捍卫组织和集体利益的烈士们,成为课堂上挥不落的偶像。 


从同学们的讲述看,刘文学的确有其勇敢的一面。这种特质或许和先天性格有关,但很难排除教育在其心灵留下的痕迹。比刘文学年长5岁的王国元对笔者说,刘文学虽然调皮,但对他认为不正义的事情敢于揭发,“不合心意的都反对,不对的他就要说”。他热爱集体,很灵活,也比别人坚强。

 

“送鸡毛信的海娃、王二小、刘胡兰、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不但老师讲,各生产队也宣扬集体重要。”地主刘云的外甥、双江村现任支书李天益说,他受这些英雄影响,年少时就曾多次游过渠江前往对岸救火,也曾在江里救人。 


因为舅舅是地主成分,李天益受到影响,加入少先队的时间较晚。他和刘文学是同班同学,班里一共有40多人。“刘文学爱劳动、爱学习。”他记得刘文学曾每天下午组织他们,安排田地里的捉虫任务,“一人捉多大面积,多少根虫。”他们最爱玩的游戏是八路军抗日,三人一组,一个人充当马头,一个人充当马尾,另一个人骑在两人身上冲杀,以竹子做武器,因为这些竹子是棚厂用来搭棚用的,他们还因此受到过训斥:这些娃吃多了,这么烦,到处丢! 刘文学有其孩子气的一面,但也过早具有了政治意识,除了课堂上的教育,这更多体现在参与批斗会和“老农诉苦会”的时候。李天益说,因为学校拥有最宽阔的场地,所以批斗会常在学校举行。地主在台上排成排,接受批斗,他和刘文学等人在台下围观。 


刘文学在批斗会上的表现,大家说法不一。刘文学的班主任王老师对笔者说,学校教室是原来村里庙宇改造而成,虽然时常在操场上批地主,但刘文学不会上台批斗。李天益也这样说。杨义全却表示,“记得刘文学被武装部长叫到台上,地主站在板凳上,刘文学在台上一个一个批过去。”    


“我们在台下喊口号:打倒地主!”杨义全因为还在读书,所以并不是每次批斗会都参加,有时被家长拉去现场,也看到刘文学和他妈妈在一起。“有的地主被绑起来,听话的就不绑。”杨义全说,他们贫下中农全都恨地主。他家的成分是贫农,父母早逝。 


针对阶级敌人的政治自觉 


“1958年9月20日,渠嘉乡成立了人民公社。……一个初冬的早晨,刘文学同小才上学去,走过渠江码头,看见地主王荣学,正鬼头鬼脑地在贩卖东西。他就拉着小才,跑过去看看究竟。原来地主分子王荣学在贩卖辣椒。……傍晚放学时,刘文学就把地主王荣学偷公社的柑子,以及卖黑市的情况,报告给生产队队长。……生产队长对刘文学说:‘你做得对,这是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斗争,对于阶级敌人的破坏,我们应该和他展开坚决的斗争!’”(《毛主席的好孩子——刘文学》,上海人民出版社1970年2月版) 


这是刘文学遇害前不久发生的事情。所有的农民都被捆绑在人民公社的战车上,“大跃进”的狂想曲也开始奏响。一开始,合川县委就提出出动40万大军,奋战100天,完成灌溉30万亩农田,积造肥料130万斤,改良土壤12万亩的冬季生产运动目标。接下来,跃进数字更多集中在钢铁与粮食等的产出上,粮食总产量1957年为8亿斤,刘文学遇害的1959年更提出26亿—32.5亿斤的目标,是1957年的4倍。但这样仍嫌不够,很快又提高到66亿斤,是1957年的8倍多。 


高亢的捷报表象下,是日益艰难的农村现实。城镇居民口粮开始实行“低标准,瓜菜代”,从1959年9月开始,机关干部和体力劳动者每人每月的粮食标准,由30斤降到了21斤,或由28和26斤降为19斤。农村当然更惨,每人每天4两细粮、半斤红苕。1960年春至5月20日改为供应半斤原粮。(相关数字根据杨联欧《回顾合川的“大跃进”运动》) 虚假的高产量,导致高征购。建国初农民面临的征粮压力,在这一次体现得尤为明显。1958年冬天,各地已经陆续出现粮食油料和副食品供应严重不足的状况,在1959年七八月间庐山会议之前,有过一段“纠左”的尝试,彼时民间出现过私人集市。王荣学贩卖辣椒,大概就是那个背景下的产物。这些地主分子,通常有比贫下中农更为敏感的市场意识。 但刘文学是一个浸淫在阶级斗争教育下的少先队小队长,他比一般少年有更为强烈的政治自觉。


无论是相关村民的回忆,还是历史文书的记载,已经很难完整还原刘文学彼时的真实心态。按照经典的刘文学话本,刘文学与王荣学此前曾有私怨。王荣学家有柑子园,他曾指控上山捡柴的刘文学偷了柑橘,用背筐绳捆住他的手,将其拖到坡边,推倒在地。在长期的宣传中,这个事件被定性为王荣学的诬陷。 


偷柑橘事件,即便属实,也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乡间邻里纠纷。但按刘文学长大后所受的教育,其性质变成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压迫。在“大跃进”出现困难的那个冬天,刘文学已经可以通过向生产队长举报的方式,给予王荣学打击。 


但刘文学之所以成为刘文学,最终还取决于1959年初冬的一次搏斗。集体至上主义与阶级仇恨,混杂在一起,让刘文学勇敢起来。偷集体海椒的王荣学在贿赂不成的情况下,选择了杀人灭口,他终究还是害怕自己被举报——那个时候的政治氛围,已远不如一年前那样松弛。 和刘文学一样,王荣学内心也潜藏着仇恨的种子,两个个体的仇恨汇集在一起,最终成就了刘文学。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特约撰稿员/韩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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