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集体自卫权最大的目的是通过加强同盟关系而强化日本在东亚地区的威慑力，这其中当然有针对中国的一面。至于要解禁到何种程度，秋季国会时才能见分晓。
当地时间7月1日上午7时30分，东京永田町众议院第二议员会馆地下2层，自民党和公民党在会馆外的高声抗议中开启了解禁集体自卫权的非公开协议。仅不到半小时，会议室的大门打开，里面的人传出话来：“达成协议了。”
这一结果毫无悬念，早在6月24日前一次协议会上，公民党没有对修正案提出问题，会议不到40分钟就结束了。曾经寄希望于公民党的反对者知道无力回天，剩下愤怒的人群在会馆外抗议。
通过11次执政党协议，公民党认可了自民党对于行使集体自卫权的“三要件”：第一，日本或者与日本有紧密关系的其他国家受到武力攻击，而且明显对日本国民生命等形成致命威胁的场合；第二，没有其他合适手段可以排除侵犯；第三，武力行使控制在必要最小限度。
“60年来，封堵日本自卫队在海外行使武力的堤坝开始崩塌。”北京大学日本问题学者梁云祥向《凤凰周刊》记者表示：“拥有集体自卫权、能够加入盟军战场的日本朝着正常国家更近了一步。日本自卫队也站在了关键性的交叉口。”
“走后门入学”的解释修宪
“日本现在面临的不是抽象、观念式的讨论，比如集体自卫权是否被现行宪法认可。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在现实中有可能发生的事态中，为了守护国民的生命以及和平的生活，我们能够在现行宪法的基础中做什么？”7月1日傍晚，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首相官邸发表演说。
一个半月以来，“护宪派”和“修宪派”的舆论交锋从未间断，随着内阁协议的通过，双方的争论在秋季国会前将暂时降温。争论的最大焦点在于，集体自卫权的行使关乎日本自卫队今后是否在海外参战，是否会流血。关乎国民生命的问题，因为执政党在内阁中的决定而改变。
为此，左翼政党、学者和部分媒体纷纷以发表言论乃至游行示威的方式抗议安倍的“独裁”，诸如“安倍政权是对现代国家立宪主义的否定”的标语口号响彻日本。批判者呼吁集体自卫权的问题必须要通过国会议论，即便修改也要走《宪法》第96条规定的修宪程序。
事实上，安倍通过内阁解释修宪并非破坏日本宪政，虽然日本对宪法的最终解释权在于最高法院，但是《宪法》第65条规定，内阁作为行政权的最高机构，为了行使行政权能够对宪法进行一定程度的解释。
据日本某知名大报的资深官邸记者船桥希（化名）分析，安倍的策略很高明。首先，他避开就行使集体自卫权的问题触及正规的修宪程序,日本修宪需要众议院和参议院2/3的国会议员同意才能发起议案，然后在国民公投中有1/2以上的选民同意才能修改宪法，门槛之高堪称世界之最。
其次，安倍和公民党在6月20日春季国会结束后才达成协议，否则就算协议通过也可能面临在野党在国会暴风骤雨般的批判和质询，同时也不给社会更多的议论时间，先让结果坐实一段时间，再具体讨论法案修订。自卫队在海外行使集体自卫权不能仅凭内阁的说辞，其活动都必须依据《自卫队法》，秋季国会上自民党会直接拿出相关草案。
在6月21日清华大学举办的“世界和平论坛”上，前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回答《凤凰周刊》记者提问时就曾表示，现在自公两党在众参议院都占有半数以上的议席，此外一些在野党也赞成解禁集体自卫权，有关集体自卫权的法案难以确保不会像去年《特定秘密保护法》一样被强行通过。
至于行使集体自卫权是否“真正违宪”，只能够等到真正出现行使集体自卫权之时才能判断。按照历史来看，日本最高法院不会轻易对政府的言行作违宪审查。2004年2月，3237名日本公民连续7次上诉法院控告防卫省向伊拉克派遣自卫队，称违反了当时制定的《伊拉克复兴支援特别措施法》以及宪法第9条，可最高法院一直拒绝受理。
“虽然解释修宪也被戏称为‘走后门入学’，但是入学后就很难再将学生赶出校门了。”船桥希说。
《和平宪法》失去光彩
“日本难道作为一个特殊的国家就不行吗？日本《和平宪法》来之不易，而且近20年来也将日本从行使武力的诱惑中拯救了出来，包括海湾战争以及伊拉克战争。如果抛弃了日本这一特殊之处实属可惜之极。”日本《每日新闻》在6月20日的社论中发出叹息。
自安倍2012年上台以后就不断抛出修宪议题，左翼人士则针锋相对，甚至热议就《宪法》第9条申请诺贝尔和平奖。《朝日新闻》7月2日评论称，安倍内阁决定修改宪法解释的举动，是一种“暴举”，将成为日本政治“极端危险的先例”。共同社同日发布一项电话民调，反映安倍内阁的支持率这两天有所下降，支持率为47.8%，跌破50%。不支持率为40.6%，首次超出40%。另据时事通讯社报道，安倍私底下把解禁“集体自卫权”与“明治维新”相提并论。他向自民党高级官员称，行使集体自卫权与明治维新同等重要。
单看《宪法》第9条条文，明确写着放弃战争、不保持战力以及否定交战权。虽然《宪法》第9条的内容从未修改，但是政府赋予的解释一直在改变，日本自卫权也在不断的解释中“挤出”新空间。
最初对于第9条的理解很简单，在“帝国议会会议录”的网站中能够看到1946年时任日本首相吉田茂，面对众多质疑《宪法》第9条的议员做出的回应。他认为，此前日本发动的战争多以“自卫”之名开战，今后侵略日本的国家将由世界爱好和平的国家共同抗击。与此相应，日本军队在二战后完全解散。
冷战开始后，吉田茂在美国的压力下于1954年组建自卫队，日本开始拥有个别自卫权。吉田茂的解释为：自卫队不同于军队，因为已将军力压缩到“必要最小的限度”，所以不会构成侵犯他国的战力。现实来看，日本几乎只购买带有防御色彩的武器，连战斗机都焊上了空中加油的油口，无法长时间在空中飞行。
海湾战争以后，日本《协助联合国维持和平活动法案》（下称“PKO法案”）也是通过解释宪法得以实现。安倍在7月1日的演说中也提及1960年日美修改安保条约，以及1990年初通过PKO法案时，认为当时对“日本将被卷入战火”的批评相比现在也毫不逊色。他认为，战后正因为政府审时度势对《宪法》第9条不断进行诠释，才能让日本避开战火。
船桥希认为，集体自卫权的宪法解释还有很大的空间，虽然有第9条，但是《宪法》前言也写道：“我们相信，任何国家都不得只顾本国而不顾他国，政治道德的法则是普遍的法则，遵守这一法则是维持本国主权并欲同他国建立对等关系的各国的责任。”
“无论如何，日本政府对宪法第9条的解释都朝着不和平的方向演进，这让日本《和平宪法》逐渐失去了光彩。安倍期待日本作为普通国家而存立，这一目标将使《和平宪法》离诺贝尔和平奖越来越远。”梁云祥评价道。
还没有实质内容
曾经担任日本派遣伊拉克自卫队的统帅柳泽协二在《检证：官邸的伊拉克战争》一书中曾回忆了这样的情景：“当时我在首相官邸中思考，如果派遣的自卫队中出现了牺牲者该怎么办？一位政治家回应：‘自卫队中出现了一个伤员就得全军撤退，否则内阁会崩溃。’”
日本当年向阿富汗和伊拉克派遣自卫队，虽然没有在战场出现牺牲者，但是回国后因为心理问题导致有39人自杀。船桥希认为，如果在伊拉克战争中日本出现战死者，那么现在国内就不会如此热烈地谈论集体自卫权了。“因战争而流血是日本人的神经高压线，也是在野党对执政党进攻的最强武器。”
柳泽协二也在书中坦言，伊拉克战争爆发时，在国内要求派出自卫队赴伊拉克的压力中，最坚决抵抗的就是防卫省。前航空自卫队队员池田赖也曾透露：“当时九成有家人的自卫队员反对被卷入海外战争。”
为此，安倍在演说中一再强调，即便是要采取集体自卫权的场合，也只限于没有其他手段之时，而且只能在必要最小限度内行动。现行宪法解释的基本思考并没有因为这次的内阁决定有所变化，海外派兵在一般情况下不被允许的一贯原则没有改变，自卫队也不可能参加类似于过去海湾战争或者伊拉克战争的战斗。
自民党干事长石破茂也多次在记者招待会中表示，集体自卫权将解决过去难以界定的灰色地带，比如保护载有日本难民的同盟国美国舰船，保护海外被袭击的NGO人员，参加非洲、中东的扫雷活动等。
持反对意见的民主党议员辻元清美则嘲笑安倍看多了好莱坞电影。美国国务院领事局网站中明确写道：“期待美军的直升机或者政府运输机救人并非现实，这种期待是看了太多的好莱坞电影。”辻元清美认为，美军连自己的国民都不救，还指望它来救日本国民？
日本前驻联合国维和部队的指挥官伊势崎认为，如果NGO工作人员遭袭，那么自卫队武装协助抗击不能算是“出击护卫”，而是“正当防卫”，并不违反《自卫队法》。同时他也讥讽自民党，日本的自卫队优先保护日本人的做法在联合国绝不可能实现。
对此，石破茂回应，很多报纸都认为自公两党言及的事例都不现实，但当东窗事发时，政府以“预料之外”来辩解决不会被民众认同，“3•11”地震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船桥希认为：“此前自民党提出的15个事例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只是为了让集体自卫权的讨论能进行下去的‘小道具’。现在的集体自卫权没有实质上的内容。”
7月2日，日本政府宣布筹组30人法律研究小组，以加快对行使集体自卫权相关法律的修改和完善工作，修改后的法律将于10月提交国会审议。同时，当局决定将派兵支援美军融入年底修订的《日美防卫合作指针》中，以提升日美同盟的威慑力。
据悉，当局拟将法案分为三大块送交国会：一、修改护航美国军舰的自卫队法案；二、修改有关协助国际任务的维和PKO法案有关程序；三、有关能够行使集体自卫权的相关法案。预计修改的法律将包括《自卫队法》《周边事态法》《应对武力攻击事态法》等10多部。不过，日本《读卖新闻》引述日政府内幕消息，认为安倍虽然急，但仍很难顺利地在今年国会中通过所有关联法案。
“集体自卫权最大的目的是通过加强同盟关系而强化日本在东亚地区的威慑力，这其中当然有针对中国的一面。至于要解禁到何种程度，秋季国会时才能见分晓。”梁云祥说。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记者／林子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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