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从2006年发动，迄今跨度已近十年的这场清房行动，更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长征，“逐人逐套”艰难推进。截至2013年年底，全军共清退各类不合理住房27000多套。
在房价地价堪称大陆二线城市标杆的杭州，省级军区全军性的清房工作推进已有数个年头，但效果不尽如人意，南京军区的清房治理成果排名中，浙江排倒数第一位。浙江驻军占据不合理用房问题突出，导致清房难，有驻军城市房价高、地方安置军转干部压力大等诸多因素。
“清房任务很艰难。”浙江省军区后勤部一位人士忧心忡忡地告诉《凤凰周刊》记者。
南京军区党委近期专门下发文件，明确6月底前，军以上党委机关不合理住房必须100%腾退，“这个是底线，没有退路。”南京军区房清工作领导小组负责人蒋谟祥副司令员对军内媒体说。
南京的压力来自于更高的上级。解放军四总部协军纪委5月31日联合下文，要在全军范围组织清房、清车，重点是有无隐情不报、少报漏报，有无虚假腾退或变相调整，有无腾退后重新入住等8个问题，军级以上高级军官的不合理住房亦是此次清理重点。
从2006年发动迄今跨度已近十年的这场清房行动，更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长征，“逐人逐套”艰难推进，截至2013年年底，全军共清退各类不合理住房27000多套。
被清退房屋者是各种原因滞留驻军营的地方人员，往年每次整饬的鞭子高高地举起，又轻轻地落下，但这次挥下去的力度似乎更为果断有力。
“只能用专政的手段”
“门外高音喇叭哇哇响，十几个带着铁锤、撬棍穿着迷彩服的人高声叫嚷着，我门一开，他们就冲进来了，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扔。”住在青岛海军某部家属院的一位转业军人家属惊恐地诉说去年9月遭遇的一次“清房”行动，带着撬棍等上门的，是部队领导叫来清房的战士。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惊动部队军务部门和地方110。
这不是大陆军队清房中对抗最为激烈的一次，“根据我掌握的情况，十多年来部队每隔两三年就要搞一次清房运动，目标大多指向转业干部。但这次好像力度挺大，不达目的不罢休。”河南新乡转业干部鞠林忠（化名）说。今年1月27日，新乡某部的家属区贴出公告，要求居住在该部家属区的20多位转业干部腾出住房，否则将停水停电、强行上门搬迁，或提高租金。
鞠林忠上世纪90年代中期转业到地方后，国家停止了福利分房的房改政策，单位分不到房，房价却一天天攀升，鞠无奈只得与一些转业干部一样，一家三口仍然留在部队公寓房内。“按说，我们已经是房改政策的牺牲品了，可转业后一直受到部队清房活动的骚扰，身心倍受煎熬。”
“今天邻居来电，说我家大门已被部队砸毁，把我的东西全搬走了。”鞠林忠在广东的一位战友、同样是转业干部的张先生也有同样遭遇。
尽管已经离开军营很多年，这些已然转变身份的前军人们仍然视营盘为自己的家园，坚持不肯搬迁。但在军嫂王玉（化名）眼里，“这是些赖人！”脱下军装的应该离开军营。她恨恨地说，老公分了部队公寓房，却一直不能进。原因是老干部在分到经济适用房后不按合同要求搬出公寓房。还有部分无房的转业干部始终没搬出家属区。王玉说，部队与这些人的纠纷，法院和警察均不管。
“不管是谁，只要违规多占房，就一律清退。”东海舰队房清办一位人士称，“违规占房不被发现的可能几乎没有。”该人称，全军部队经济适用房、公寓房等个人信息数据目前都已经实现全军联网，且相关信息都储存在军人保障卡里，军人的调动升迁都一清二楚，假如“你陆军有一套房子，在海军又买了一套，自己不报上去也可以查出来。”
负责清房工作的军官更是尽心尽责，这些人拿着转业和现役军官及家属的身份证号跑到地方房管部门一个个地清查，“凡是在地方有房改房备案、户主登记的，一个都跑不了。”
在所有告示制度到位的情况下，对不肯搬走的“钉子户”最后只能用执法队强行上门等“专政的手段”。“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海军某部房清办一位官员颇感无奈。
过去常走样、搞变通
浙江省军区一位原副部长，已转业到地方环保厅任职，在清房中发现除了他在省军区一套老式住宅外，原来任职的湖州部队也有一套，这位原省军区党委委员对上门的房清办的人请求说：“能否给2年时间腾退？”军官回答，“对不起，这是上面的规定，必须在8月底清退完成，望首长配合。”
这是今年5月以来，浙江省军区清房攻难破坚战中的一次交锋，房清办和过去的领导脸色都不太好看。
省军区的公寓楼和房改房，每套房子谁住，是否在职、退休还是转业，自己和配偶是否有其他福利房，是否属于被清理对象，这些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最后的关键问题是，能否对那些退休、转业的老同志的固有利益开刀？
五年多前制定的这项全军性的清房计划中，住房清退政策分三年分步执行，第一年（2009年）对象是大区和军职高级干部，第二年（2011年）针对的是全军师职干部，第三年（2012年）计划清理离退休干部和转业人员。过往的清房经验是，军令一下，现役的师职军官迅速执行。离退休干部和转业军官清房工作却始终是清理的难题。
尽管总后、总政和军委纪委给了“尚方宝剑”：对拒不腾退违规占用军队住房的复转和其他地方人员，住房管理单位应当通知其所在单位和上级纪检监察机关督导腾退，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予以清退。但过去的清房指导思想是，对那些军队的离退休和转业干部说服比压服重要，但如果对方置之不理，那基本无计可施。
“过去这么多年清房行动无疾而终，都是出在这些关键的障碍上，领导不清房，下面不服气，上行下效，很快清理又毁于一旦。”军队人士披露，在有关问题的认定和相关政策的把握上，对老同志等特殊对象容易开口子、搞变通。
一些特殊利益阶层多占多用住房，并不是现在才有的现象。1979年公布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高级干部生活待遇的若干规定》中，称领导干部住房为“宿舍”，首次规定“一个高级干部的宿舍只能有一处，不得同时占用两处。调到外地工作时，应将原宿舍交回。家属不能随迁的，其宿舍另行安排”。
而国务院、中央军委在1991年8月22日，也出台了《关于地方、军队密切配合搞好军队房地产清查整顿工作的通知》，要求妥善处理转业干部及其他地方人员在军队、地方两处占房问题。地方和部队要互相通报，对私自转让或拒绝退出军队住房的，政府及有关部门应协助部队收回。
运动式清房不治根
每一次的清房都像是一阵台风，鞠林忠的感受是，熬一熬，风头就过去了。可这次他觉察到，清理再不同以往。从2006年开始，时间近十年了，清房并没有止息的迹象。双方缠缠绵绵，呈僵持态势。
类似鞠林忠这样介于两个时期的军转干部，既无福利房又没领取住房补贴，在房价压力下，对于地方未享受福利分房的转业干部，虽然可以仍然租住在部队公寓房，但终非长久之计，而且按部队规定，转业干部在租用公寓房2年后，房租将逐年增加，直至与市场价接近。
现在的政策规则对这些多占军产房的人来说愈发不利，以前的清房文件中，只有享受了福利房（地方公寓房、经适房、房改房、两限房等）才清退部队的公寓房。但现在有的部队规定，只要地方有房（无论是福利房还是商品房）都一律清退部队的公寓房。
从上世纪90年代初至今，诸如这样的清房拉锯战断续已有二十多年，但清房始终难如人愿。客观上，军方每年有数十亿的军费投向军队经济适用房、公寓房等营房升级改造工程，现役分配到机关的新干部等房分配，而军队家属院内有很多转业干部占据，有些转业干部因岗位调动、升迁等原因，一人拥有2至3套的军产房。
清房军令只好日益严格，“对每一个确定的清理对象，派出一组督导组，房子不清退，督导组的人不撤走。”海军房清办一位军官告诉记者，清房成为各部队的一项政治任务，作为应对，一些违规占房的转业干部或通过法院诉讼或写信上访控诉遭遇强搬的“暴行”，但常无果而终。而一些现役军官则被迫在规定时间清房，最高院有专门规定，军队干部因清房引起的纠纷，属军队内部事务，各级法院不得受理。
近年来，军队清房行动坚决果断的另一背景是，总后牵头，正在全军范围内开展对军产土地、房屋和建设工程项目进行专项清理登记审查。清房便成为“两清”行动外的顺势而为之举。“在王守业、谷俊山把持下10年来的全军房改以及售房等工作遗留问题甚多，”军内知情人士称，“除热衷于土地批发、军产经营从中营私舞弊外，带头多占多用军队住房，为上级建造超标的住宅和馆所，带坏了风气，以致有今日的局面。”
“清房军令长久难以贯彻，根子在上头。”该人士称，军队清房领导机关要率先示范，否则沦为运动式执法，过一阵子，又故态复萌。
本文刊载于《凤凰周刊》
记者／钟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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